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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白水:剩看秋碧照春红

/朱小平  摄影/李秋实


林白水是我国辛亥革命前后名重一时的新闻记者,在中国近代新闻史上与黄远生、邵飘萍并列民国三大著名报人。与邵飘萍在百日之内均牺牲于军阀屠刀之下,世人并誉为“青萍白水”。邵飘萍是李大钊亲自介绍入党的中共秘密党员,1949年毛泽东亲自批文追认邵飘萍为革命烈士。1985年,林白水被民政部追认为革命烈士,二人壮烈牺牲,千秋同仰。

1926年,林白水被奉鲁军阀号称“狗肉将军”的张宗昌残忍杀害于北京。当时很多人写挽诗挽联悼念他,如袁克文挽联赞誉他是“君虽死而犹生”。曾任司法总长的章士钊先生也作七言律诗一首痛悼,尾联云:“谁知黄垆在宏庙,剩看秋碧照春红。”上句系指林白水“君死前住北京西斜街宏庙二十号”(章士钊诗注),章士钊先生的诗注记忆有误。林白水死前住棉花胡同,因为林白水就是在这里被奉鲁军阀警宪逮捕带走的。西斜街宏庙大概是刚来北京时所居之处。下句则指林白水生前酷爱的一方古砚。此砚名曰“生春红”,高14.2厘米,宽9.4厘米,厚1.7厘米,是颇有来历的一方名砚。

生春红砚原为清代乾隆年间闽中十砚老人黄莘田(黄任)旧藏。黄莘田为藏砚名家,在广东端州为官任上购藏此砚,视为镇室之宝,并由他的宠姬金樱护持。金樱逝后,黄莘田曾在砚背刻下了一段识记记叙此砚之来历:“余在端州日,室人蓄此砚,戏名:‘生春红’。盖取东坡‘小窗书幌相妩媚,令君晓梦生春红’之句,室人摩挲不去手。迩来砚匣尘封,视砚尚墨渖津津欲滴也。而人逝已兼旬矣,悲何可言。因镌以诗云:‘端江共汝买归舟,翠羽明珠汝不收。只裹生春红一片,至今墨渖泪交流。’”由此看识记不仅叙一方端州名砚之得来,其中还有一段铭心刻骨的爱情故事。

原来此砚为林白水外祖父家故物,而其外祖父家正是黄莘田的后人。林白水1925年收得“生春红”砚后,一直珍如拱璧,随携身边。此砚从黄莘田收藏起辗转至林白水手中,业已180余年。白水倍极珍爱,取其斋名为“生春红”,竟又名其所办报纸副刊为《生春红》,可见其眷爱之深。

林白水遇难之后,很多人痛悼其死,亦很关心此砚。当时,马叙伦先生在《潘复杀邵飘萍林白水》(潘复是张宗昌的所谓“智囊”,主谋杀害林白水)一文曾指出:白水死后此砚归吴兴胡馨所有,以后不知所终。与白水同为南社诗友的郑逸梅老人在《南社丛谈》中也记述此砚,但亦未知其去脉。



世人多以为此砚不复在人间,其实此砚在白水死后一直归白水之女林慰君所有,只不过不为人所知。多年来,一直有人慕名欲购此砚,但林慰君并无意出售。当时有人估价,此砚约估值 200两黄金。抗战期间,有人诱劝林氏将砚卖于日本买家,更被林氏严辞所拒。

1948年,林慰君应胞兄之邀赴美,生春红砚等10余件小古玩(均为白水生前收藏之物)亦随之携往美国。此后,她一直在美国东方语言学院执教,其间写作《林白水传》等11部作品。1979年,她将生春红砚捐赠于台湾历史博物馆。1986年又将寻觅到的林白水生前收藏小件古玩西周古玉璜、战国玉璧、汉代鸡心佩等39件,尽悉捐赠福建省博物馆收藏。





世人多以为林白水只是新闻记者,其实他还是一位革命斗士,并因此从政。他原名獬,字万里、少泉,白水为号,乃泉字分拆。《左传》上有“有如白水”之句,更属巧合。他是福建闽侯人,是甲午之战壮烈殉国的北洋海军“扬威”舰管带林少谷之侄,所以家风忠烈,少年便有慷慨之志。光绪三十一年(1905),林白水游学日本,入东京早稻田大学学习新闻与法政,被称为中国留洋学新闻第一人。他出国前即创办福建第一所新式学堂——福州蒙学堂,秘密组织励志社极力倡导推翻清朝统治。光绪三十年(1904),慈禧七十大寿时,林白水与蔡元培等合办的《警钟日报》刊登了一副对联:“今日幸西苑,明日幸颐和,何日再幸圆明园?四百兆骨髓全枯,只剩一人何有幸?五十失琉球,六十失台海,七十又失东三省!五万里版图弥蹙,每逢万寿必无疆”,时日俄欲签《朴次茅斯条约》,沙俄将东三省主权转日本。联语后来流传有异文,如“失”为“割”、“弥蹙”为“尽弃”、“骨髓”为“膏血”、“东三省”为“辽阳地”、“必无疆”为“识疆无”等等,据说为林白水所撰。因其辛辣讽刺了清朝腐败和丧权辱国,在国人中流传极广。由此可见林白水亦具文学才华。



林白水赴日在东京与革命党人密切交往,追随孙中山,与黄兴、赵声、刘师培等为同志。他对孙中山极为崇敬,孙中山对林白水也以知己视之,曾手书“博爱”相赠。1924年2月,孙中山扶病到北京,林白水发表多篇文章,表达敬意,并抨击军阀们的虚伪。

林白水从日本归国后,曾参与邹容等人谋刺广西巡抚王之春,还用稿费为革命党人筹资经费。辛亥革命后曾任福建法制局局长,后又任国会众议院议员、参政院参政。并被聘为总统府秘书兼直隶省督军署秘书长。

但林白水的后半生是长期在北京办报,纵议时事,抨击军阀黑暗势力。林白水可称办报先驱,1901年,他始任《杭州白话报》主笔,年仅27岁。清末他在上海主持《中国白话报》,栏目所有文章,大部分为他所写。又与蔡元培等人合办《警钟日报》,还参加过《苏报》的编辑事务。宣传爱国思想,抨击、揭露列强瓜分阴谋。此外他还主编过《俄事警闻》,1916年在北京创办《公言报》《和平日报》《舆论日报》等,以笔名“白水”发表大量时事评论。后来在北京创办《新社会报》《社会日报》,因其主持正义,反抗军阀专制,加之言论犀利,颇受读者欢迎;也因此成为军阀们的眼中钉。《新社会报》曾因屡屡揭露军阀黑幕,被吴佩孚视为异端,被勒令停办三个月。其后重新开张,易名为《社会日报》,林白水撰致读者启事中云:“自今伊始,除去新社会报之新字,如斩首级,示所以自刑也。”于幽默中表达不甘屈服于黑暗势力之从容,令人肃然起敬。但又因揭露曹锟贿选和议员们受贿,林白水被拘禁三个月。

北洋军阀一直视林白水为眼中钉,屡施拉拢,袁世凯曾月致300元加以笼络,妄图钳其口,然白水仍纵发言论,毫无顾忌,袁世凯亦无可奈何。1926年奉鲁军阀进入北京,段执政府下台,奉鲁警宪开始大捕爱国人士。同年4月26日,《京报》社长邵飘萍首先遇难,但林白水毫不畏惧,依然不时揭露军阀恶迹。



张宗昌统治北京时,潘复为“国务总理”。此人乃清朝举人,一向诡计多端,鲁系赖以为策士。他极为张宗昌所器重,时人呼为张宗昌之“智囊”。林白水痛恨此助纣为虐之辈,屡加讥讽。一次在报上称其为“肾囊”,惹得潘复大怒,派宪兵司令王琦亲至报社勒令林白水更正请罪,遭到严辞拒绝。潘复恼羞之际遂起杀机,于1926年8月 6日下令逮捕林白水,第二天即令押至天桥南大道(即今天桥商场一带)枪杀。时值盛夏,尸陈道旁,身着白布大褂,白发蓬蓬,惨不忍睹。当时,杨度(“筹安六君子”之首,后成为受周恩来亲自批准入党的中共秘密党员)曾约请张宗昌密友薛大可前往救人,薛大可向时正雀战的张宗昌长跪不起,张宗昌才打电话给宪兵司令王琦下释放令。但林白水半小时前已被绑赴刑场,为时晚矣。白水之死与飘萍之死仅相距百日,并同于天桥刑场被杀,故当时有“青萍白水百日间”的沉痛之语。白水的《社会日报》馆在棉花胡同头条,邵飘萍的《京报》馆位于魏染胡同,中间只隔着四川营胡同,不仅二人殉死百日间,椽笔纵横之地竟也间隔咫尺。



林白水的故宅当时分前后院,前院为报馆,后院为寓住之处。我大约数十年前曾往访,2002年,在修建中国联通大厦时被拆除,后在舆论呼吁下,故居在大厦院内重建,为后人留下了一所供瞻仰先烈的肃穆之所。这所旧居在林白水入住之前即已为“燕市凶宅之一,卜居之,多不利”。《燕都丛考》引张江裁《林白水故居记》如是说。张江裁与林白水同为福建同乡,亦同时代人,他考证“其地为秦良玉屯兵之所,兵卒违反军法者,就戮于此,孤魂无归,时出为祟”。据何所考,令人在信与不信之间,况且依林白水之性格,他连凶恶暴戾的军阀们都无所畏惧,必不屑于无稽之祟传。



北伐成功,在林白水牺牲两年后,邵飘萍、林白水追悼大会始得以在北平举行,新闻、文化等各界千人与会,人们深切悼念邵、林二位烈士的凛然正气和不屈精神。上世纪六十年代,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主席邓拓撰文《林白水之死》,发表于《北京晚报》,后收入《燕山夜话》一书中。对林白水予以甚高评价。林白水的文章被誉为极有特点,“信手拈来”,“发端于苍蝇、臭虫,而归结及于政局”,“语多感愤而杂以诙谐”,这就无怪乎读者欢迎而使军阀政客们如芒在背了。袁克文称林白水的文章与生春红砚是“奇文名砚”,而“墨渖津津欲滴”的名砚,已成为林白水一生主持正义、抨击军阀黑暗的珍贵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