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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生命永恒——读《杯子上的笑脸》

 文/张家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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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彭程来讲,《杯子上的笑脸》不是想写就写得出来的。它不是刻意经营的作品,不是因了世俗缘由的创作,是生命对生命的理解、呼唤、牵挂。因此,《杯子上的笑脸》也不是随意就可以进入的,至少在我这里,读它不是轻佻的、惬意的、随性的,而是郑重的、严肃的,需正襟危坐的。

在这本书里,一个女孩于纸页间挺立。顶天立地。

“整个生病期间,有人来探望时,你不管多难受,都会强打精神,努力露出笑容,说一声谢谢。”她不仅对前来关心的亲友与同学说谢谢,她还一直对帮助她的护工阿姨、护士、医生以及医院里所有帮助过她的人说“谢谢”。对常人来讲,“谢谢”是礼貌,是修养的体现。对她来讲,“谢谢”是礼貌,更是对人间暖意的不舍与生之美好的眷恋。需要怎样的毅力与勇气,才会让一个正值最美好年华的女孩,不怨天尤人,不自暴自弃,不心灰意冷,反而对哪怕帮助过点滴小事的人,一而再、再而三从来不会遗漏地表达感恩?身为父亲,彭程在表达对女儿爱意的同时,更表达出一份敬意。“但从得病到离世,长达一年多的时间,你从来没有当着我们面哭过一次,抱怨过一句,一次也没有。”这是一个多么高贵的灵魂。

是的,说是表达敬意,何尝不是在传达一份骄傲呢?读高中时,在纽约对一对华裔母女家庭的观察,引起她的思考,而后写成一篇文章,最后经由父亲推荐,发表在国内知名散文刊物上。在随书收录的《亚洲人在美国的尴尬》《在美国上历史课》《亲情感悟》《小猫的名字叫“掸子”》四篇文章中,小作者乔乔表达出同龄人中鲜有独立见解与真情实感。有这样的女儿,在彭程来讲,是最值得骄傲的。女儿已经离世,勇敢的坚韧的女儿仍在父亲心中,她是一道光,让父亲的心不会冷却。

这道光,不会冷却不会暗淡,会带来永恒的暖意。“你直直地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目光清澈、犀利而尖锐,仿佛被清水洗过的刀子,闪着寒冽的光亮。这是你不曾有过的神情,搜遍脑海,也找不出一点儿这样的记忆。”对彭程来讲,女儿生前有关的一切,哪怕是尖锐的叩问、不甘的眼神,对他来讲也是无比珍贵。那些细微的、别人不易察觉的小动作,亦是永远不再有的绝无仅有。既然这个独一无二的生命没有美好的未来,那么,回忆就是全部、就是一切,就是值得不断翻阅的一本书。尽管它页码不多,尚未写完,然而,有限的篇幅,却值得无限地回想、咀嚼,永不会有寡淡苦涩的一天。

《杯子上的笑脸》是女儿的由生到死,也是彭程的由生到死再到生。他的生,不是遗忘了死,而是与死亡友好、融洽的相处。既然回天乏术,可以不友好吗?能够融洽吗?对这位父亲来讲,转变过程是精神层面的。从愤怒、抗拒、悲伤、控诉到妥协、逃脱、接受、和解的渐变之路。眷恋女儿的生到接受女儿的离世,这是彭程的痛苦之旅,也是他的自我救赎之旅。而自我救赎,源于他源源不断地把自己放在案板上自剖、自省、自责、自愧、自惭。对他自己,他不讲丝毫情面。他说:“这一场遭遇,让我原形毕露,离自己一直向往的处事不惊、镇定自若的境界,实在是太远了,让我倍感愧疚。”他说:“我是一个无能的父亲,没有办法阻止病魔的脚步,让自己的孩子饱受其蹂躏毫无办法。我听到自己内心里一个声音在说,现在所做的这一切,没有什么用处,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做做样子而已。”他说:“妈妈和护工阿姨前后左右地忙活,很多事情我帮不上忙,能搭上手的动作也经常是笨拙僵硬。我心里骂自己无用。”把自己在可恶、可怕、可恨的病魔面前之情形和盘托出,不是彭程的语言修辞,不是他的文学追求,而是他的不得不然。

可是,这何尝是彭程一个人的处境呢?这何尝只是他一个人的自责呢?如彭程在代后记《天堂一定很美》中写道:“一个孩子就是所有的孩子,一个父亲的哀痛就是所有的哀痛。”在这句话面前,我逗留许久,不愿离开无法离开。彭程的写作并不停留于情感的表达,还有关于存在与生命层面的深刻思考。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写作固然源于自我之悲痛,可是他的写作意义并不停留于个人层面。

在疾病面前,人的无助、焦灼、暴躁、痛苦,是谁都无法免除的。“气急败坏中,我甚至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怪异癫狂的动作,伸出拳头击向虚空,一把将摞在床头柜上的书推到地上。”在疾病面前,对比是难免的。旁人的境况,哪怕只是稍微好一点点,都是值得羡慕的。就是那细微差别的一点点,都足以生发让内心颤抖的幸福感。在病魔面前,人还有回忆。“厄运夺去了你的生命,但尚无法剥夺我们的回忆。如果你被记忆,那么,你的生命仍然在以另一种形式存在。每个生命都存在两次,第一次是肉体的存在,活在现实世界中;第二次是灵性的存在,活在挚爱亲人的内心里。”以这些共通的感触为基础,生命的可贵与活着的仅此一回,才是任何事物都换不来的至高无上。读者更需意识到的是,面向死亡的写作,是为了更好地活着,这不正是向死而生吗?“所有的悼亡写作都基于这样的信念:时间和死亡,并不能让爱的纽带松散。写作者用文字留住所爱者在人世的痕迹,在死亡的迷雾中寻找生存的光亮。”

读完这本十六万字的椎心泣血之作,我不记得停下几次,翻看书中的照片。当然,还是记得其中的一次。

一次是:《红灯闪亮:“工作中”》提及,他让妻子把电话给女儿,对女儿说,女儿,爸爸爱你。电话里传回清晰的声音:老爸,我也爱你。一次是:《灵魂有无》中写道,妈妈在夜里12点左右,在快要睡着的恍惚之中,想要发信息给女儿,点开头像后才意识到,永远不会再有回音了。一次是:《说吧,记忆》中提及的,在棺盖最后合上之前,他把一本英文版纳博科夫《说吧,记忆》放进棺柩,放在女儿手边,让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可以缓慢地读,细细说出二十八年的人生记忆。

读至此,我往前翻,看一家三口的合影。女儿笑得最开心,双手挽着亲爱的爸爸妈妈。妈妈也笑了,爸爸也笑了,只是笑得最严肃。身后大大的墙壁上有一句英文“i love you so much”。快门按下、笑容被捕捉并定格的时刻,只是一瞬间,然而它是生命的一部分。谁能说,它不是生命呢?既然它从属于不到29年且璀璨绽放过的生命。笑容永在,爱意永恒,我愿以此给予天堂里的乔乔送上真挚的祝福,给予坚强活着、写着的彭程与他的爱人以崇高的敬意。勇敢地面对死亡,勇敢地活着的人,永远是许多人前行的榜样。

(彭程《杯子上的笑脸》,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1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