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维兴与《城南旧事》
文/逸 良 插图/关维兴

读大学时,好友送给我一套《城南旧事》的插图本。林海音的大作早就读过,这次算重温,尚记得些许情节;那些水彩插图倒是头一次看,自觉温馨且暖心,带着岁月的包浆,一看就入了迷。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知道了关维兴先生的大名。
大学毕业后到报社当记者,一次外出采访,听主持人介绍来宾时提到关先生,记忆里深藏的画面瞬间被激活。活动结束,顾不得其他,径直走到关先生面前自我介绍,也就有了职业生涯中一次印象极深的专访。时至今日,我还记得日期——2015年5月4日。这次专访,我既是记者,也是读者,两相比较,似乎作为读者的求知欲更强,毕竟我在思考一件事:描绘老北京风情的插图不鲜见,为何关先生的创作能打动那么多的读者?这不是用“怀旧”一词就能解释的,关先生在创作上的厚积薄发,或许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在关先生的画室,我听他娓娓道来为《城南旧事》配插图的旧事,几十张插图背后,是他一年多的奔波采风所得,更是他对林海音作品的准确把握。
1992年春,台北格林出版社总编郝广才来北京,为林海音的成名作《城南旧事》寻找插图作者,经朋友推荐,五十二岁的关维兴随即进入他的视野。郝广才找到关维兴,说明来意,关维兴觉得为小说配插图是一件很吃力的事,创作思路容易受限不说,还是林海音最有影响力的一部作品,风险着实不小;加之插图中多人物,用水彩塑造人物在当时是个不小的挑战,思考再三,婉言谢绝了。郝广才没有多说,只将关维兴的作品图片带回台北。
回到台北后,郝广才把在北京拜访的几位画家的作品图片交给林海音过目,当她看到关维兴的作品时,眼前一亮,随即表示希望关先生能为自己的作品配插图。郝广才将此事告知关维兴,关维兴的抗拒情绪略有松动,答应试一试。
1992年6月17日,关维兴收到林海音的亲笔信和她签赠的《城南旧事》,信中写道:“郝广才先生自大陆返台,带来您的画稿照片,而且带来好消息,您已答允为拙著《城南旧事》做插图,十分高兴。从您的画稿里欣赏到您的画风造型和着色,多么令人喜爱。如果您真能为拙作画图,必然为之增添另一种艺术价值,海音何幸也!”接到信的关维兴既感动又不安,面对如此诚恳的邀请,他马上开始投入创作。
由于出版时间迫在眉睫,关维兴的创作日程安排得十分紧凑,每当他完成几幅作品,格林公司就派人取走制版。关维兴创作的《英子逛天桥》《京城骆驼队》《街头老水井》等五幅作品,先行参加了在西班牙巴塞罗那举行的国际插画展,现场好评如潮,法国、德国的出版公司争相购买版权。格林公司见状,将关维兴创作插图的数量从原来的三十幅增至八十幅,关维兴不便推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创作。

为了让自己创作的插图符合《城南旧事》所描绘的时代背景,关维兴需要搜集大量素材,他实地走访北京的胡同和四合院,一台海鸥相机、一辆破自行车,一直陪着他。北京人养什么花、种什么草,怎么挂衣裳、晾袜子,小孩儿玩什么玩具、过年穿什么衣裳,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他都不放过。有些在北京找不到的物品,比如抽鸦片的烟具,他还特地跑到山西的乔家大院观摩。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北京,大部分四合院还保留着,只不过因内城人口迅速膨胀,原有的建筑已无法容纳更多居民,院内私搭乱建,多数建筑格局遭到破坏。一次,关维兴来到菊儿胡同的一座四合院,居民们热情地接待他,带他登上后面的二层楼,观看南锣鼓巷的全景。一座规整的四合院引起关维兴的注意,他搜集资料心切,冒着被轰出来的危险,到那里拍照。果不其然,主人见状,厉声呵斥,关维兴无奈退出。

收集素材只是第一步,关维兴还要将这些素材与《城南旧事》的情境相匹配,用艺术语言表达出来。在他看来,一张小小的插图,其用力之大、之深,绝不亚于一幅独创作品。
1993年,林海音来北京看望关维兴,她戏称自己是“讨债大队长”,到北京找关维兴讨画。在关维兴眼中,那时的林海音思维敏捷、精神矍铄、谈吐幽默。在南来顺饭庄,林海音一开席便向众好友介绍道:“你们不知道,关先生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他的画实在是太好了!关先生是轻易不给别人画插图的,可当我写信求他给我的《城南旧事》配图时,他却欣然接受了。这套插图正在创作中。”
历时近两年,关维兴终于完成六十余幅正图、二十余幅装饰小图的创作。第九版《城南旧事》,也是第一版配插图的《城南旧事》,终于在1994年正式出版发行。
关维兴“兵败滑铁卢”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他的插图参加了波隆那国际儿童书插画展、布拉迪斯国际插画双年展、西班牙加泰隆尼亚国际插画双年展,屡获殊荣。此后,关维兴相继接到格林公司《骆驼祥子》《阿Q正传》《释迦牟尼传》的插图邀约,不过他都没答应,《城南旧事》也就成为关维兴插画创作中唯一的经典之作。
二十年后,当关维兴回忆往事,他觉得《城南旧事》之所以能打动众多读者,关键在于画面的写实表达,以及恰到火候的真诚与温度:“一放就空,一抠就僵,要知道在画面上什么时候停笔,这太重要了。”
采访结束,我请关先生在书上为我写几句话,他写道:“艺术生命在于——人物必须有灵魂,风景必须有意境。总之,一切都要活起来。”“活”起来,不仅画画要如此,写作也要如此,生活更要如此,万物同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