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杂记
文/陈世旭
谦卑与坦率
著名作家张炜介绍过一则文人轶事:
高尔基是跨时代的文学泰斗。他主要写小说,也悄悄写诗,有一次拿给正在诗坛走红的马雅可夫斯基看。没想到后者看完毫不留情地说,这写的是什么东西!不行!根本不管面对的是谁。而让人惊讶并感动的是,高尔基的反应不是我们想象的雷霆震怒,而是让人心疼地呜呜地哭了。
老人哭得那么可爱,那是一个大师在文学面前的深深谦卑。他可以不向强权低头,但在诗面前,却低下了高贵的头。
同样地,比高尔基年轻二十五岁的马雅可夫斯基也很可爱。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诗更加神圣的了。为了诗的尊严,他可以无视一切,即便对方是至高的权威。这样的坦率表现出的艺术勇气,真是了不起。
我在早前的拙文中表达过一种认识:只有天才才懂得天才。
高尔基和马雅可夫斯基都堪称天才。他们在各自专长的领域都是顶级行家。前者的谦卑是对行家的谦卑;后者的坦率是对行家的坦率。真正的行家一定是谦卑的,因为他知道他面对的同样是一个真正的行家;真正的行家又一定是坦率的,因为他知道一个真正的行家不需要浅薄虚伪的吹捧。
河洛之谜
整理书架,见到几十年前在废品店买的《河洛精蕴》。当时读过,做了若干眉批。但印象深刻的却是河洛之外的故事。
《周易·系辞下》有“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的说法,先秦两汉至唐代文献基本持此观点。然而河洛早已失传,至少唐末已不可见。宋以来围绕河洛的真伪以及八卦是否据河洛而画、是有河洛而出《周易》,还是因《周易》而造易数等等,形成否定(疑古派)与肯定(图书派)两大派,论争不休。
疑古派视河洛为怪妄,并大张挞伐。其先驱为北宋欧阳修,否定伏羲授河图画八卦,认为河图不在《易》之前。
图书派则极力推崇河洛。代表人物有王安石、苏轼,他们都严词反驳欧阳修的观点,态度十分激烈。
欧、王、苏都是宋代顶级文人,都名列“唐宋八大家”,都是我崇拜的偶像。他们三者之间的关系也非同一般:欧为北宋文坛领袖,最欣赏的两个人就是王和苏。王科考时,欧对其文采大为赞赏,之后也曾大力提携。至于苏,二十出头参加礼部考试时主考官是欧,他直接就该喊欧老师。三人亦师亦友。他们之间在河洛上的争执,像是神仙打架,让我瞠目结舌。
自然,即便是师友,也并不等于所有的见解都必须一致,但河洛之争不是鸡毛蒜皮的事,牵涉到他们同为儒生的立身之本。
欧的经学著作《易童子问》认为《易传》《系辞》以及《文言》《说卦》以下,都不是孔子所作,其中所称的“子曰”,是讲师之言,并不专指孔子。又指《说卦》《杂卦》是筮人之占书,河洛更是“误惑学者,为患岂小哉……王制之所宜诛也”,到了可杀的程度。
对欧之论,王很不以为然,认为河洛是“天地自然之意”,苏附和王:“夫《河图》《洛书》……著于《易》,见于《论语》,不可诬也。”正义感爆棚。
以我的学养,无法评判这样的是非,但对几位大家的持论依据颇有感触:
欧是百分百的大儒,却对儒家祖宗并没有唯唯诺诺,其立论看起来避开了孔子,但《周易·系辞下》明明就说“孔子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其实是避不开的。这样的凛然风骨,令人起敬。不过,一个文人不容异见,对学术问题动杀心也够吓人的。
而说过“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王和公认聪明盖世的苏却唯权威是尊,并且搬出来压制不同观点,多少出乎我的意料。
将近一千年来,河洛之争绵延不断。直至现当代依然不休。有阐述河洛“发前人所未发”者,有“图书之说,实由道家而来,与作《易》无关”,从根本上彻底否定河洛者,即使“坚信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而画卦”的图书派内部,也有什么是河图、什么是洛书、是“图九书十”还是“图十书九”的分歧……诸如此类,吵得不可开交。
这让我不免心生悲凉:一千年,那么多鸿儒硕学倾注智慧和心血,争的就是这点跟科学思维、社会发展、历史进步八竿子打不到边的所谓“包罗万象的学问”。
幸运的是,中华民族有着许多抬头看世界、向未来、求上进的思想者。
“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
鲁迅的这段话,让人看到民族成长的希望。
读书本旨
我读书很少,青少年无书可读,中年忙于生计,晚年已是精力不济了。中国明清的四大名著,都是小学放学,同学在书摊上租了小人书,我在一边厚着脸皮蹭看的。《水浒》我喜欢鲁智深,当警察扶弱凌强,当和尚见佛杀佛。讨厌宋江,为了当官害死了那么多好汉。同情潘金莲,但凡她有一丁点追求幸福的权力也不至于沦为杀人犯;《三国演义》我喜欢关公,千里走单骑,孤独而豪迈!刘备太装,诸葛亮心眼太多,折寿。曹操会写诗,但不是好东西。杨修喜欢卖弄聪明,倒了血霉。周瑜真帅,女孩子为了让他看一眼,琴都弹不好,可惜气量小;《西游记》里的女儿国和蜘蛛洞是我的少年梦想。唐僧是我本家,但我不喜欢他的一本正经。如来把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让我从小尽可能远远避开绝对权力;《红楼梦》里女孩多,最可爱是史湘云,傻乎乎的,没心没肺,喝多了酒醉卧花丛。宝钗甜熟乖巧,像女干部,黛玉小性子,受不了。外国的长篇小说,我从头到尾读完的只有雨果的《九三年》和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读完了,立刻明白我这样的人被喊做“作家”纯粹是一个笑话。
我的古代同乡陶渊明在自传里说他“好读书,不求甚解”,我与他有同有不同:同的是“不求甚解”,不同的是不怎么“好读书”。也因此,写作这活儿干得不利索,成不了气候。
自古以来,关于读书的教训汗牛充栋,但也有不把这些教训太当回事的。
看到一则徐志摩关于古今读书之不同的高论:“从前的书是手印手装手订的,出书不容易,得书不容易,看书之人也就不肯随便看过;现在不同了,书是机器造的,一分钟可以印几千册,一年新出的书可以拿万来计数,还只嫌出版界迟钝,著作界沉闷呐!您看我们念书的人可不着了大忙?眼睛只还是一双,脑筋只还是一副,同时这世界加快了几十倍,事情加多了几十倍,我们除了‘混’还有什么办法!”
徐志摩是才子。只有才子才有这样的落拓。经历了很多,知道了很多,然后说:“我们除了‘混’还有什么办法!”
与徐志摩同时代的林语堂对读书也取了一种散淡的态度:
“读书本是一种心灵的活动,向来算为清高。今天读书,或为取资格,得学位,在男为娶美女,在女为嫁贤婿;或为做老爷,踢屁股;或为求爵禄,刮地皮;或为做走狗,拟宣言;或为写讣闻,做贺联;或为当文牍,抄账簿;或为做相士,占八卦;或为做塾师,骗小孩……诸如此类,都是借读书之名,取利禄之实。皆非读书本旨。”
“读一部小说概论,到底不如读《三国》《水浒》;读一部历史教科书,不如读《史记》。” “书上怎么说,你便怎样答,一字不错,叫做记问之学。”“学堂所以非注重记问之学不可,是因为便于考试,如拿破仑生卒年月,形容词共有几种……事实上与学问无补……要用时自可在百科全书去查。又如罗马帝国之亡,书上讲有三大原因……然而事实上问题极复杂。有人说罗马帝国之亡,是亡于蚊子(传布寒热疟),这是书上所无的。”
“整个世界就是大学堂,在学校里能学到的东西不如从校外所见所闻能得到的知识;只要养成爱读书的习惯,一部字典在手,凭自修,什么学问都能学到。”
“出门、走路、看戏,也乱看乱学,文学乎,不文学也。”
“读书本来是至乐的事。”“读书人每为‘苦学’二字所误。”“人生快事莫如趣,而且凡在学问上有成就的,都由趣字得来。”
“一点没有定规。今天英文,明天中文,今天唐诗,明天聊斋……元曲、《琵琶行》、李白的诗,喜欢就选读,不喜欢就拉倒;庄子与西厢同等看待。韩(愈)文与《宇宙风》同等看待,而且在我看来,宁可少读韩文,不可少读现代通行文章。”“学问之事,是与看《红楼》《水浒》相同,完全是个人享乐的一件事……若不能用看《红楼》《水浒》的方法去看哲学史、经济学,就是不懂得读书之乐。”
“兴味到时,拿起书本来就读,这才叫真正的读书,这才不失读书之本意……读书时,须放开心胸,仰视浮云,无酒且过,有烟更佳……或在暮春之夕……到野外读离骚经,或在风雪之夜,靠炉围坐,佳茗一壶,淡巴菰一盒,哲学、经济、诗文、史籍十数本狼藉横陈于沙发之上,然后随意所之,取而读之,这才得了读书的兴味”。
“就兴味与程度相近的书选读……知其书名、作者、内容大概,也就不愧为一读书人了。”
随意,闲适,一派名士风度。的确,读书如果目的性太强,那不叫读书,叫受罪。
这种不肯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的主张,似乎可以追溯到亚圣那儿。他的《尽心章句下》有“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的话,说他对于《武成》这篇书,最多就相信其中的二三页——仁人在天下没有敌手,以周武王这样极为仁道的人去讨伐商纣这样极不仁道的人,怎么会使鲜血流得可以漂起木棒呢?
孟子之文长于论辩,说理畅达,气势充沛,精辟透脱,是那时散文的极品,别人很难反驳。
古往今来,书是无数人膜拜的神物。然而,孟子不仅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而且所举的例子是《尚书》中的内容,而《尚书》作为儒家经典之一,在当时有着极其权威性的地位,岂容怀疑。 仅此一点,孟子的独立思考精神,就尤其难能可贵。
乡村的家训
中国的“家训”,从周公告诫子侄周成王的诰辞就开始了。社会历经氏族、家族、家庭的变迁,家族顺应王法制度,拟定行为规范约束家族中人,绵延了数千年。自汉初起,家训著作随着朝代演变日渐丰富精深,内容涵盖励志、勉学、修身、处世、治家、为政、慈孝、婚恋、养生方方面面,作为前辈留与后人的处世宝典,治家良策,教子妙方,被许多人当做思想圣经,谨遵奉行,诸如《颜氏家训》《朱子治家格言》之类,更是受到官方高度肯定。
某年下乡采访,一位从领导岗位退休的干部让我见识到一种极朴素的乡村家训。
说起往事,这位退休干部最欣慰的是自己历尽宦海风波,从没有翻过船。他把最直接的原因归于父亲——在他第一次离乡进城的头天晚上,一辈子种田的父亲叮嘱了他三句话:
一,热闹的地方不要去。
二,钱财万贯不如薄技在身。
三,有烧香的心才有吃饭的命。
三句话,简单质朴,但让他受用终生。他理解的意思不是胆小怕事,世故平庸,不思进取,而是做人的根本: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实实在在。
头一句,就是遇事心里有数。诱惑越多,头脑越要清楚。
第二句,就是不盲目追求大富大贵,凭本事立身。
第三句,就是有敬畏。心术不正,难说没有饿饭的一天。
不同的时代背景,这三句话有着不同的时代内容,但始终像三脚铁锚一样,让他在大大小小的世事起伏中保持着稳定。
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一路走来,上级下级,不止一个同事一失足成千古恨;远远近近,也不止一个熟人一念之差沦入万劫不复。
说起这些,老张很痛心。
同样的三句话,不同的人,一样可以有不同的人生内容。
对于我这样写作为生的人,这三句话同样有用:
一,不趋时跟风;二,不把名利看得太重;三,以善为本直道而行。
愚见以为,一位普通农人嘱咐儿子的三句话,比古往今来无数圣人的那些堂而皇之的家训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