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宣怀和他的后代
文/侯 杰
盛宣怀(1844—1916),江苏武进人,三次乡试均名落孙山,科举失利后注重实业,显示出过人才干,一生主要围绕洋务实业与慈善赈灾两件大事展开,是中国近代史上的重要人物。他创造了十一项“中国第一”:第一个民用股份制企业轮船招商局、第一个电报局中国电报总局、第一个钢铁联合企业汉冶萍公司、第一所高等师范学堂南洋公学(今交通大学)等,有“中国实业之父”“中国高等教育之父”之誉,曾任中国红十字会第一任会长。
投身赈灾四十年
盛宣怀生活的晚清民国交替时期,政治腐败,社会动荡,天灾也如影相随,几乎无年不灾,无灾不烈。如同治元年至三年(1862—1864),河南、江苏、浙江等地瘟疫大流行,重灾区“死亡甚多,至有全家无一生者”;光绪三年至四年(1877—1878),发生中国近代史上最严重的大旱灾,波及近十个省份,史称“丁戊奇荒”;宣统元年至民国八年(1909—1919),洪水频发,大面积水灾无年不有。
同治十年(1871),畿辅大水,盛宣怀的父亲盛康倡捐棉衣赈米,盛宣怀随父募集救济金,去上海采买赈米,并运到天津散发,这是他第一次从事赈灾事业。此后四十多年,他先后在天津直隶筹赈局、山东赈抚总局烟台分局从事赈务,二十七次参与慈善赈灾,光绪二十三年(1897)起担负起全国范围的赈灾工作,三十五次到赈灾现场。仅上海图书馆收藏的“盛档”中有关赈灾的史料,就有万件之巨,他几乎和赈灾结下不解之缘。
“丁戊奇荒”发生时,山西、陕西、河南、河北一带庄稼绝收,“饿民扶老携幼,乞食于道,风吹即倒”,史载饿殍达一千万人以上。李鸿章时任重灾之地的直隶总督,在天津设立直隶筹赈局,盛宣怀以候补道身份参加处理赈务,后被派往献县主持赈灾。他走村串户,徒步而行,有一次在东光县某乡竟露宿一夜,回来后大病一场。
光绪五年(1879),饥荒得到缓解,可是劫后余生的孤儿寡母众多,无依无靠。盛宣怀秉承李鸿章之命,在天津设立慈善机构“广仁堂”(新中国建立后改为天津市儿童福利院),加以留养。出资及参与者多为上海一些著名善会、善堂等慈善机构的创办者或董事。广仁堂是南方绅商在北方创设善堂的开山之举。
光绪三十二年(1906)春、夏,安徽、江苏发生特大水灾,受灾人口达七百三十万人。由于地方官吏对赈灾救济工作漠视和拖延,大批灾民流离失所,清江、沭阳一带每天饿死者数百人。鉴于盛宣怀的影响和号召力,灾区乡绅纷纷写信给盛宣怀,甚至直接派代表到上海拜见盛宣怀,呼吁他出面主持赈济工作。由于创建起了上海广仁堂这样一个民间慈善机构,盛宣怀运作起来颇为顺手。上海广仁堂刊印灾启、登发广告、寄发募册、派员巡视调查、收取捐银、填开收照、编制账册、散放赈款赈衣、编印征信录,起到了组织机构和指挥中心的作用。
作为实业家,盛宣怀除了倡导、组织、主持各种赈灾活动,本人以及亲属也经常向各种赈济机构捐款,直接参加赈灾。如光绪三十四年(1908)捐助广仁堂银两千多两,宣统元年(1909)捐助甘肃兰州府七属旱灾义赈银五千两,妻子庄氏还捐建上海玉佛寺、苏州报恩寺大雄宝殿。
中华民国五年(1916),拥有一千多万两白银家产的盛宣怀在上海病逝,临终留下两条遗言,一是“僧衣薄殓”入葬,二是家产的一半建立愚斋义庄慈善基金董事会,继续慈善事业。
第二代的悲欢
盛宣怀去世后,家人没有遵从他“僧衣薄殓”的遗嘱,葬礼声势浩大。安葬这天,抬棺杠夫六十四名,敲锣奏乐百余人,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盛况轰动上海。整个葬礼耗时四个多月,耗银三十万两。
盛宣怀娶过三房正室。最早的董氏生了三儿三女,几个儿子都不长寿。继室生了一个女儿。第三任庄氏生了两儿一女,其中一子夭折,剩下的就是后来扬名上海的花花公子盛恩颐,人称“盛老四”。
盛恩颐自小蜜罐里长大,是盛府命根似的人物,当年是慈禧太后给起的名字。盛宣怀百般宠爱,延请名师教育儿子,张学良的岳母吕葆贞、宋氏三姐妹的母亲倪桂珍,都曾在盛家做过帮工。盛宣怀还花重金把儿子送到英国伦敦大学和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读书。
到青年时期,盛恩颐已是实实在在的人生赢家。父亲是洋务实力派,老丈人是民国总理孙宝琦,母亲是盛府的掌门人,自己又担任汉冶萍公司的总经理、三新纱厂和中国通商银行经理。
有心栽花花不成。从小受溺爱的盛恩颐,最终成为一个挥霍无度、奢侈成性的公子哥儿。
盛恩颐有三大嗜好,第一是挥霍。上海进口的第一部奔驰轿车就是他买的。为了与众不同,他让人在车身上镀了层厚厚的银,并刻上自己的名字。因为在家排行老四,他的汽车租界牌照是4444,中国牌照是4,别人一看到车,就知道是盛家老四来了。
和第二嗜好赌博相比,挥霍只是小菜一碟。据他赌场朋友回忆,盛恩颐晚上赌博,白天睡觉,每天要睡到下午四五点才起床,然后再奔赌场。他赌博从不用银子,而是用房契地契。盛恩颐在赌场上创过的纪录,一夜之间把北京路、黄河路一带有一百多幢房子的弄堂,整个儿输给浙江总督卢永祥的儿子卢小嘉。
第三个嗜好是抽大烟。盛恩颐的企业经营由他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同学宋子文负责。宋子文汇报工作,都是下午在盛家客厅提前等候,待盛恩颐抽完大烟,再在榻前汇报。盛恩颐的儿子曾经这样形容父亲:“爹爹是躺在烟榻上,一边抽大烟,一边批文件的。”
盛恩颐整天吃喝玩乐,无心正业,十几年时间就把父亲留下的巨额遗产花得一干二净,首富之子变成家无隔夜粮的游民。他不光花完了自己的钱,还把儿子盛毓邮和盛毓度的家产花去很多。惹不起躲得起,两个儿子携妻带子远赴日本谋生。
五十岁时,盛恩颐落魄街头,无处容身。他想起父亲盛宣怀当年建造的苏州留园门外有几间盛家祠堂,只好栖身祠堂,直到贫病交加去世。据传,临死前,腹中一粒米也没有。他的临终遗愿就是想吃口肉解馋。
实业家盛宣怀富可敌国,倾心做慈善一生,曾救饥民无数,肯定想不到儿子会因饥饿而死。或许这就是盛恩颐的宿命。
延续家族传奇
所幸,盛恩颐的后代没有走父亲的老路,出现了热衷实业、善于拼闯的成功人士,“盛老四”的儿子盛毓邮、盛毓度便是其中出众的两位。
盛毓邮是盛恩颐的长子,出生于1911年,当时盛宣怀官至邮传部尚书(即交通、邮电部长),祖父给他取名“毓邮”。盛毓邮幼时被立为盛宣怀早夭的三子的嗣子,所以祖父去世时继承三房的遗产份额,分得价值一百一十六万两白银的祖产,是盛家第三辈唯一拿到遗产的人,堪称上海当时最富有的少年。
他从小跟着母亲住在一处花园洋房里,用功读书,从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后又留学英国,获得曼彻斯特大学商科学位,回上海打理产业,后来迎娶大家闺秀任芷芳。
挥霍无度的父亲经常向他借钱,有时数字还很庞大,盛毓邮当时尚未成年,根本无法拒绝。结婚后,父亲仍隔三差五向他索要大笔钱财,从不归还。解放后,盛毓邮响应政府号召,捐出剩余家产成为真正的“无产者”。
盛毓邮具备祖父遗风,有实干和创业精神。为养家糊口,他把妻儿安排到岳父家,自己只身去香港、新加坡做生意、担任教师,后来到日本落脚,在路边摆早点摊谋生。1960年,盛毓邮的妻子和三个孩子到日本团聚,夫妻俩齐心协力,聘请沪帮名厨吴国祥,专卖上海菜,酱猪蹄、红烧划水、明虾豆腐、红烧排骨、小笼汤包等,大受食客欢迎。
经过几十年苦心经营,盛毓邮东山再起,在东京开办了有七层楼面的新亚饭店,后来发展到分店十几家,成为东京最有名气的中国饭店。据说,盛毓邮素有家国情怀,他的饭店从来不让中国人洗碗,凡有中国留学生来饭店打工,都远远高于正常薪水。
现如今,盛毓邮开设的新亚酒店已经遍及东亚和东南亚。
盛毓邮出继三房,弟弟盛毓度成为盛恩颐的长子。
依照传统,盛毓度作为盛宣怀的孙辈,几乎分不到祖产。虽说父亲得到巨额家产,可他嗜赌成性,挥霍无度,晚年已经债务缠身,度日维艰。因此,盛毓度这个曾经的首富孙子,却家无余财,不得不打工糊口。
目睹大家庭的沉浮,成年后的盛毓度懂得手中“旧船票”不值几个钱。他留学日本,先后毕业于成城学府及京都大学。六十年代初,在东京创办留园株式会社,以经营中国特色餐厅和中国料理一举成名。他将中国美食推向日本,开办了多家分店,不少中日名人政要都曾前往留园饭店用餐,经过数十年的打拼,财产过亿。
盛毓度热爱祖国,为人朴素,平时穿布衣长袍,颇有儒者风范。他长期致力于中日友好事业,对祖国教育事业尤为关注,在上海交通大学设立奖学金,帮助青年教师去日本学习,为家乡学校捐建毓影科教大楼。临近垂暮之年,他关闭东京的留园饭店,将部分装饰运回国内,在交大闵行校区捐建上海留园饭店。
从“中国近代商业之父”盛宣怀,到出生豪门、饿毙祖屋的子辈“盛老四”,再到白手起家、兴办实业风生水起的孙辈盛毓邮、盛毓度兄弟,人生真是令人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