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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小记

作者简介:作者曾任新加坡教育部公务员教师,现为新加坡博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

对于我这个久居新加坡的人来说,三口人的小家,怎么也比不上小时候在北京的一大家子人过春节热闹。

在儿时的记忆里,我们家每年春节的年三十和大年初一都是在姥爷家度过的。姥爷的四合院在北京东城区东西十条,我们家住在西城区月坛北小街,这是我小时候东西横跨北京城最远的距离了。那时候都是坐公共汽车前往,由于心里惦记着早点儿见到表哥表姐表妹们,总觉得旅途遥远,公交车慢吞吞的。上中学后,骑自行车再去姥爷家,这距离都不算什么了,感觉分分钟就到了。

那时候,大舅一家和姨妈一家都住在姥爷的四合院,后来插队的三舅爷回京也住到这里。每年的年三十儿,我们北京这一大家子人在姥爷家的四合院欢聚,非常热闹。这个家里,姥爷,我大舅,我父亲,我三舅四个大男人都不会做饭。因此,年夜饭都是我姥姥,大舅妈,我母亲,我姨妈和姨夫操持。姨夫的爸爸是北京有名饭庄的大厨,所以,姨夫的手艺极好。红烧鲤鱼、焦溜丸子、拔丝白薯、京酱肉丝、油焖大虾这类菜都出自他手,肉皮冻,蒜泥白肉,包饺子等都是我姥姥,大舅妈,我母亲,我姨她们女士们负责。入席吃年夜饭,家里的老规矩:长辈们在姥爷的红木大圆桌围坐一圈,姥爷姥姥居主位,小辈们在另外一间屋子的长桌吃。正屋那桌把杯问盏,互敬祝语,旁屋一堆孩子,叽叽喳喳,嬉笑逗趣,各得其乐。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家家户户过春节的时候,几乎没有发红包的。在姥爷家过年时,我们这些孙子辈的会按照年龄大小,排队一个一个地给长辈那桌人鞠躬,各自说句吉祥话即可。然后每个男孩会被分到数量有限的爆竹,女孩发灯笼,有时也会有我父亲给女孩准备的花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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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在新加坡牛车水年货店挑选新年装饰


我那时候小,对吃年夜饭没什么兴趣,最开心的就是分到爆竹后,跟大舅家的三个表哥放鞭炮。大表哥暴脾气急性子,每次放鞭炮都是火柴一点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彻夜空,瞬间灰飞烟灭,满地纸屑。二表哥性子蔫,胆子大,敢手里攥着二踢脚不撒手,等第一声炸响后,再对着天空扔过去。有次第二响炸隔壁家院子里了,顷刻间,隔壁胡大爷披着破旧的棉大衣撞门就冲进姥爷家院子里,冲着我们就嚷:“看准喽,别再扔我院子里,着火了咋办!”说完,没事人一样,迈腿跨进姥爷那屋唠嗑去了。三表哥跟我一样,不舍得一挂鞭炮一点就没了,喜欢一个一个放,把单个小钢鞭塞西屋门口的柳树缝中放,或者插砖缝中,或者扔着放,甚至连没炸的蔫炮也要废物利用,放院中的雪堆里玩呲花架大炮。说来惭愧的是,我姨家的大表妹比我胆儿都大,敢用手指捏着鞭炮不撒手,就让鞭炮在手里炸了。十几岁时,我尝试过,熏黑的手指头麻疼麻疼的,全是砸糊了的火药味。有一年三十,我姐、大舅家的小表姐、姨家的两个表妹提着灯笼,开心地在雪地里排队转圈,一向蔫坏的三表哥撺掇我扔鞭炮吓唬她们,我傻乎乎地扔了,不巧,真炸了小表妹的灯笼,小表妹哇哇大哭,小胖手一松,燃烧的灯笼掉在雪地上,幸好姨夫反应快,及时跑过来踩灭了,拉着小表妹站在一边。我姐可不客气,飞快跑去我父亲那告状。我父亲对我的纠错教育向来简单粗暴,三两步奔将过来,降龙十八掌眼瞅着就要扇我脸上了,好在姨夫挡在了我面前,站在北屋门口的姥爷大喊了一声,我父亲的铜板手才收了回来,改成没完没了的训斥。

我很憋屈又很懊恼。吃饭时,眼里还含着泪,左手夹着筷子发呆,小表妹坐在我右边,还时不时用胖手拉一下我的右手。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惭愧,一个男孩都不如女孩大度,自己犯错还觉得委屈。那年的正月十五,我们一家四口又来到姥爷的四合院庆祝元宵节,母亲特地给姨家的两个表妹每人买了身衣服。姨夫没有儿子,我是他的半个儿子,那天,我也从姨夫那收获了两挂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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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水中心到处是华人经营的餐馆

时光荏苒,一晃五十多年过去了,大表哥去世了,二表哥、三表哥都成了爷爷了,就连小表妹都早当了奶奶。

姥爷家的四合院由于在北京市新的建设规划图中,不久后被统一拆除了。多个老人逝去,后人们亦都长大,我们这个大家人开枝散叶,各奔东西,再也没有聚集过,就连我们姐弟俩同父亲母亲这个小家也再没有一起过过春节,姐姐远嫁到福州,我远赴新加坡,一晃就快三十年了。

算起来,我自己这个小家在新加坡过了将近三十个春节。新加坡是中国之外唯一以华族人口占多数的国家。新加坡华族移民对于华族的传统节日非常重视,特别是对中国的农历新年更是倍加尊崇。每年春节期间,丰富多彩的庆祝活动,让我这个常年居住新加坡的北京人倍感亲切,

每年春节年三十, 我太太都会提前准备好福字和春联,贴在大门外,去年的对联是我们大学同学的手笔,很有纪念意义,今年应该继续用。我太太还会让一家三口穿上红色的体恤衫,合影留念,增添喜气。五颜六色的果盘,芦柑、柚子、苹果,香蕉等都一一摆放在茶几上,电扇,玻璃,地板等都擦拭、打扫干净,搞得比在北京还隆重。

从小,我这个什么家务活都不干的人,到了新加坡,锻炼成了一家之“煮”。买菜做饭是在家的专职工作。值得欣慰的是,我的女儿是我厨艺的忠实拥趸,无论做什么,她都会开心地大快朵颐,赞语连连。

每逢春节,为了让家里充满喜气和年味,光去超市采购所有的年货,就得开车跑两趟。 

吃年夜饭时,除了我精心准备的几个拿手菜,我们也入乡随俗,学起了捞鱼生。生鱼条、各色蔬菜丝和水果丝,加上花生腰果等干果,配上白芝麻、五香粉和胡椒粉等调味品,别具风味。吃的时候,一家人一边用筷子将各种美味高高挑起,一边大声的说“捞起!捞起!捞个风生水起!”借着“捞喜”的谐音,讨个好彩头,在即将到来的一年里吉祥如意。

我太太是四川人,在北京时入乡随俗学会了包饺子,而且包的很漂亮。女儿上中学后,我太太就老想逼着孩子学包饺子,就这样,断断续续有几个大年初一,把女儿从睡梦中叫醒,睡眼惺忪的女儿不情不愿的瞎应付地包那么几个难看的饺子,就又回被窝了。我对逼孩子大年初一起来包饺子很不以为然,觉得难看的几个饺子很影响食欲,不如不包。由于夫妻俩的意见从来不统一,让女儿包饺子的事搁置到现在。和面醒面,择韭菜,切韭菜末,调馅料,擀饺子皮,都是我一个人的事,这几年,感觉年龄大了,精神头不行了,也懒了,就省事买速冻饺子代替了。

春节期间,对于久居狮城的中国人,有一个特别值得高兴的事:这些年,新加坡电视频道增添了中国中央电视台第四国际频道,让春节暂时不能回国的中国人可以尽情地观看丰富多彩的央视春晚节目,一解思乡之愁,切身感受祖国的繁荣昌盛与强大。

我们夫妻俩是央视春晚的忠实粉丝。后来,春晚也成了我女儿的最爱。她从小喜欢音乐、跳舞,每次看到春晚节目的歌唱、舞蹈演出,都赞叹不已,好羡慕中国美丽而又专业的歌唱、舞蹈演员。在新加坡长大的孩子笑点低,春晚的所有相声、小品节目都能把她逗得前仰后合,乐此不疲。几十年过去,我熟悉的春晚演员越来越少,不认识的年轻一代越来越多,又都成了女儿熟悉的明星大腕了。为了写这篇稿子,我问她有哪些喜欢的中国明星,她立刻用手机给我写了几十个人名,什么唐诗逸、朱洁静、金晨、李响、迪丽热巴、佟丽娅、周雨彤、苏晓彤呀等等,我是一个都不认识。

中央4国际频道在春节期间,把春晚节目连续几天面向世界各国不同时区的观众循环播放,我们家的电视固定好央视四频道,一家人也跟着重复看了好几遍。可以说,央视春晚的节目每年都给我们家带来了持久的欢乐。有时候,一家人吃饭时,还会时不时拿些春晚相声、小品的段子逗乐。

女儿从小对红包没什么概念,不数也不花,但是,每个红包,她都认真做好了标记,注上发红包的人,然后,这些红包都被女儿认真地存放在自己的柜子里了。在新加坡只有我们三口人没有亲戚。其实,真正过春节的红包,只有我们夫妻俩每人单独给女儿的。唯一有一次收到孩子奶奶的红包,是我把母亲接到新加坡那年。其它的红包,都是我们回国探亲时,女儿从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姑姑大姨那里收到了。这一晃就是很多年,还是去年她大学毕业时,我们极力劝她,她才把红包钱存进了银行。

父亲去世那年,为了让悲伤孤独的母亲换个环境,能尽早从哀痛中走出来,我们把她再次接到新加坡居住。平时多陪她说话唠嗑,带她游览狮城的名胜古迹、旅游景点。那一年,也是母亲第一次在新加坡过春节。母亲非常感慨,说没想到新加坡的春节比北京还隆重热闹。我们带她观赏了牛车水绚丽夺目的新年亮灯仪式,游览了遍布牛车水大街小巷的年货摊。而母亲作为地道的北京人,还真是从来没看过舞龙舞狮,这次在新加坡过春节算是大饱眼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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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正在新加坡裕华国货选购中国商品

可以说,在北京的春节,从来没有由政府出面,全方位地、如此大规模地打造农历新年庆典活动。新加坡的“春到河畔”给母亲的印象更加深刻。巨大的财神爷及十二生肖灯饰亮眼夺目,来自中国各个省份的小吃、工艺品、年货丰富多彩,琳琅满目。特别是杭州的小笼包子,四川的抄手等,成了我们一家人的最爱。品尝美食之余,我们还观看了不少工艺品的现场制作以及文艺表演。春到河畔的游览,最开心的就是母亲和我女儿。老太太跟孙女手拉手,有说有笑,不知疲倦,我们一家人在整个活动区域竟然逗留了六个小时。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在我的记忆里,北京每年的春节期间,都会有很多人尽情地燃放鞭炮,驱邪、祈福、除旧岁、迎新春,后来不知哪年也禁放鞭炮了。而新加坡政府对燃放鞭炮以驱邪的春节传统习俗早就下了禁令,因此改而以同样喧哗热闹的 “妆艺大游行” 取而代之。这是以舞蹈、音乐、巨型彩车、舞狮和舞龙等方式呈献嘉年华会式的盛大游行。那年春节,我们陪母亲在电视上观看了盛大的妆艺大游行。来自新加坡19个社区的人民协会和来自其他国家的表演团体,为人们呈现了精彩绝伦的表演,令人赞叹。

母亲在新加坡呆了九个月,心情和气色都好了很多。那年春节过后,我姐又请母亲去福州散心,顺便陪母亲游玩了江浙上海,最后,把母亲送回了北京。母亲执意要回北京,一是北方老太太不太适应新加坡和福州的炎热气候,二是北京是她自己的家,还有兄弟姐妹们,单位同事等,还有很多家事需要她打理,总是不放心。这一晃,又是十五年过去了,母亲一直一个人生活在北京。

身在狮城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疫情三年,像我们这样未能回国与父母、家人团聚的中国人数不胜数。去北京的疫情防控措施还非常严格,人们的生活也多有不便,幸亏三表哥的儿子每个星期都会安排快递给母亲送一箱蔬菜水果,解决了大问题。住在同一个小区的表姐,时不常会请母亲到家吃顿饭、聊聊天。但是,更多的日子里母亲总是一个人守着挺大的房间,心里难免空落落的。好在我们教会了母亲使用微信,我们家这个微信群,母亲,我,姐姐,每天问早安已经坚持了很多年。母亲有时还会开心地分享她养殖的花卉,特别是昙花的多次绽放,美艳绝伦,馨香四溢,令她兴奋不已。

现在,新加坡已经全面放开,社会生活、经济生活步入了正轨。我相信,随着中国优化疫情防控的逐步放开,必定会有更多国外的华侨华人回到祖国,与亲人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