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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山水间

三月暮春,微神之躬,舟车颠沛后,终于踏进常州。

车子自机场到天目湖,高速路上畅通无阻,一直向前。已是黄昏,整片绀蓝色的天直落苍茫远黛,匀净无痕,像山水画的回光。

晚上喝的天目湖鱼头汤,只一味鱼头,汤色乳白,汤面放青翠芫荽,又醇厚又香甜。常年喝汤,文火,慢炖,见功夫,这鱼汤,水质犹动人。老板娘是本地人,不停问好不好喝,一张嘴便是吴侬软语,真是婀娜,听着醉人。我只笑不语,怕惊动了丝绸样的柔媚气息,细腻的,清远的,有如明月松间照的好。

夜宿天目湖的温泉别墅,一座花园小区改成的。天黑下来,旧洋楼明着竹篾做的灯笼,推开阳台门,幽光下细看,原是群山,树林。

月光升上来,清亮。万籁俱寂,虫鸣此起彼伏,我在这些精灵的叫声中沉沉睡去,一夜安稳。

天刚亮,小鸟“啁啾”,有人气焉。

起身,沿着主道走。路两旁是独立的小洋楼,坐落在树丛中,或客房或民居。外有篱笆,爬满杏粉、艳黄的月季,墙角青苔幽生。篱笆内时有枫树探出,已缀满红透的叶子,也有枝条青色,想来有待光阴老了才闹红。

春风是浪,一个人边走边游。各扇门窗或开或掩,悄无声息,除了偶有落叶打在你头上,仍是洁净、安谧。横巷深处有吉他声传来,推开低低的门,花花草草,蒲团坐垫,零散摆放。弹吉他的人背对着门,沉醉在他的指尖上。也有院落在隐蔽处,花开着,开四季五载,无杂草生,便不觉得里面无人。幸亏草木无情,只当大地憩息之所,角落处发呆,仍落落大方,否则世上更多断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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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民居

顺着堤岸走上大坝,天高云阔,坝下绿草连绵广袤。倚栏远眺,山顶屹立一铜像,背影雄浑大气。后经山门,方知此为太公山,不由感慨千年一瞬,地老天荒。时间凝固在了商周,一个人的内心多么智慧练达,风骨多么威严硬气,才能在风雨飘摇中开创兵家权谋思想的先河。他是兵圣武祖,又是众神之神,千秋万代,古华夏今,《六韬》传世,后人无法超越复制,这就是彪炳青史。相传封神后太公归隐,择此地终日垂钓,故山上留下两足印,一鱼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离水面三尺,直钩,是怎样的敦厚慈悲,波澜壮阔,他为齐国称霸列国做出厚重的铺垫。天地凭吊过光阴的白骨后,历史终究会记得,一个胸怀壮阔,值得敬重和铭记的人。

来之前,不看资讯,走到哪里,遇见什么,皆为天意。

地图是平的,江南是俊秀的。

常州的山水温润,羊脂玉似的妥帖,无不有品性。一方丘壑自有一方山水的风神,痴心者见悦于痴心者。盘桓在灵秀山水间,最适合发呆不过了。

这发呆是自然空灵的。

缓跑驰走,生命和时光不停周旋,浩浩荡荡。就像写字,蘸墨重刮墨浮,焉知毛笔与砚台摩擦的质感,微妙处或涸或盈,轻重自知。人生也是,不能做林逋,隐居杭州孤山,植梅养鹤,总有观山看塔时。择一湖,走一村,像花草那样落落大方的发呆,你摸得到自己清晰骨骼的一刹,天地洞开。

三月的江南,春意浓,食材好。每年在岭南的春天,找来空运的香椿解馋,在常州,吃上香椿炒鸡蛋,小炒笋芽,天赋的鲜嫩,挤得出水,回想起来舌尖就心醉神驰。

天目湖,发呆的好地方,可以小住三五天。房前有竹,屋后有山,空气有草木的清新,枫树的浪漫。横巷深深,时有琴声,街上行人稀少。晨曦,深夜,静谧层层荡去,如水澄澈。

翌日中午,从常州去无锡,到灵山小镇拈花湾。

拈花一笑,空灵性明,这名字一派禅意。

一进灵山小镇,看到广告牌——拈花湾,一座落入凡间的院子。喜欢院子这种叫法,是李煜苍凉的底色,是寂寞梧桐的深院,是秋风庭院,幽阶苔生。

阳光炙热。

看到车窗外的太湖,顿时出了神。白茫茫,浩淼无边,尤其好。

三万六千顷的湖,是玉帝送给王母娘娘的银盆镶在这片大地上,72颗翡翠是湖中山峰,然后出了“三白”——银鱼、白鱼和白虾,物产这样的叫法,比梳剔精致的宋词还要吹气若兰,听着倾心。

盘古到如今,时光诗化,日久天长。湖中打鱼人,湖边有芦苇,泊舟三三两两,岛上是人家。

江南的山水,让我不思岭南,贪恋这温婉这湿润这闲情逸致。

车进了拈花湾,到了禅意村舍。

村舍犹佳人。静谧。端丽。含蓄。

一顾倾心,再顾倾城。

几天下来,我一直在村舍游荡着。离开时,忽想起妙音台,上场门和下场门的“来兮”、“归去”,人生的欢哀,也是如此。

拈花湾这座偌大的院子,仿照日本奈良建造,又因揉入江南小镇的柔美水系格外生动。古木建筑群是新的,倘若年深日久风蚀尘染,苍老了,会多出些味来。但古典美学是心里的旧相识,便又击中了我的心怀,欲罢不能。

徘徊流连在各个小院,无力自拔。明知这是村舍,是仿建,明知每个小院布局大同小异,莞然一瞥,还是难掩内心的激动。

天目湖

墙头爬满月季、杜鹃,篱笆上的蔷薇处处开,白的,粉的,媚而不俏,嫩而不娇,“哗啦啦”地开满我的心头。我难得的穿了粉色开衫,靠着蔷薇,风吹落散瓣,粉色飞舞成阵,仿佛走进老上海的时光隧道,与另一个活色生香的自己相认。

家家户户种枫树,枫叶红,火烈烈,又深沉。松树抽芽蕾,银杏站着,等待下一轮结果。就这样久久站立,我希望一站千年。

小院里种竹,撒满碎石,一个又一个木桩铺就的小路,粗糙生动。角落是青板,有茶几,日式清简茶盏,老旧,泛着冷光。

客栈老板特意安排了唯一一间有阳台的房间。春天的夜里,坐在檐下泡茶,连风也是禅意的,似乎从拈花塔吹来。那塔是唐风,我喜欢塔上的直棱窗棂。

粗陶茶具使一个房间拥有终生的美好回忆,楼下草丛边上的虫鸣不断,古琴声飘啊飘,檀香烧着,沉醉。

景区到村舍,灰色的瓦宇,原木的桁梁,线条硬朗的窗户。木门、木桌、木凳,泛着古朴纤细的气息。无法述说哪一处景致打动了我,禅宗古意似乎同我是与生俱来的默契。

那几日,我时常趴在阳台发呆。

拈花湾,虽由人造,宛如天开。

群山环绕着村舍,阳光干净明媚。宋代飞梁,暗红廊柱,小径曲折,盆栽别致。灯笼高悬楣梁,低低的木门,小桥流水。

拈花湖、拈花塔、妙音台、香月花街、梵天花海的景致缩略成拈花湾的渺渺禅风,到鹿鸣谷、银杏谷散步,错落有致的亭台水榭,鸟儿的叫声次第应和,草木滋味迂阔挚烈。

随意拿起手机,拍不完的景象。拍到最后不拍了,只想,明年春天,还来。

天已黄昏,去街上闲逛。

四处的游人都跑了出来,熙熙攘攘。像极了广州的北京路、上下九,厦门的中山路、曾厝垵。拈花湾的步行街有动人的名字——香月花街。吃了很多和岭南做法迥异的小吃。尝的一品豆腐花,放的紫菜和酸菜,飘着酱油,吃惯红糖姜汁口味,画风大变吃着新鲜。猪蹄煮汤,汤面有丁点葱花,只放一味盐,看着白花花,咬了一小口,猪皮的气息一直回荡在胃里。吃草莓味的炒酸奶,老阿姨挥动着锅铲,做好端过来一大杯,放进嘴里透心凉——我竟以为炒出来应该是热的。吹糖人教我怎样吹出了小兔子,拿在手里没舍得吃掉。

在远山堂,遇见伏案抄经的人,一排望去,一身素灰汉服,桌角摆油灯,脸上是虔诚的欢喜意。

看了一场表演,水幕灯光,姹紫嫣红,寒烟氤氲弥漫。

有点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

街巷幽静下来了。楚汉之分,闹静分明。

我住的客栈,叫花见,与日本花见小路同名。路过萤火小墅,想必出自俳句“流萤断续光,一明一灭一尺间”这一句。还有叫吃茶去、半窗疏影、无尘……这么美的名字,细思量,花开见佛。

品茗、发呆,行走。光阴就模糊了。

一草一木,一石一竹,一茶一己,明心见性。尤记扬州长江边上的渔歌,木心说:“恭闻一度是幸,日日敬聆是福。”为了这一度恭闻,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