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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灯塔到火炬——晋江东石塔头刘村的故事

作者简介

蔡长兴

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晋江市文学艺术评论协会主席



晋江市东石镇是著名侨乡,30万东石人中,10万在东石,20万在海外。其中,塔头刘村本地户籍人口3700多人,旅居海外近4000人。游览塔头刘村很轻松,看懂塔头刘村不容易。如果停留在“面对金门,村南浅海小滩涂,村北小丘陵”这样的地理介绍,很难不让人误以为脚踩的是围头村。读懂一个地方,就必须进入历史文化去寻找它的独特性,以抹开表面的相似性。

第一次到塔头刘村,是一个晴朗的冬天,十几个人匆匆忙忙地走马观花,看过之后感觉难免芜杂。不单是它现在拥有的众多“头衔”,一炷香工夫先后出入中唐的虎啸塔、南宋的慈元宫,还有那些与景物相关的历史故事,短时间确实能把人绕晕。当你试着把它理出一条脉络,发现它像一棵麦子——节上又分蘖出许多枝节。比如,唐时大商人林銮建造的虎啸塔,为的是引巨舶入港,是古代文明的象征;南宋的慈元宫乃刘拓为奉祀杨太后与幼帝赵昺而建,是封建帝制臣对君的忠心。一个是科学文明,一个是君臣之义,两者分属不同的范畴。

虎啸塔(刘翼  摄影).jpg

晋江东石镇虎啸塔

第二次到访塔头刘村,是一个昏暗的雨天。也就是在这样的特殊环境下,我才看清这座唐代的虎啸塔。阴雨遍布下的塔头海滩,一望茫茫,除了几艘停靠在岸边的渔船,目之所及不足数百米。车行在滨海大道上仍提心吊胆,何况1000多年前的大型货船无头苍蝇似的航行?没有设身处地,谁能想象大海商林銮为何要请一个叫周仰的工匠,耗时近20年沿着围头湾畔建造这样的7座灯塔?就是从这里,唐开元年间东石人林銮秉承父亲林知慧的航海大业,将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往勃泥、琉球、三佛齐、占城等地,促进与东南亚的商贸交流,成为著名海商。除了“往来倍利”的商业利益驱使,林銮对船夫生命的尊重意识或许也随之萌芽。毕竟,“行船爱船走”,人的生命是与货物共存的。只有看懂了虎啸塔,才能看懂与它相邻的乡村记忆馆,才能读懂相隔数百米的塔头刘村地下革命史馆。当遥望林銮的船队满载楠木、象牙、茴香、犀角、樟脑回归时,乡村记忆馆这座百年古民居是否也饱含着思乡的热泪?当虎啸塔点燃顶层的灯火时,我们仿佛看到塔头刘村革命史馆从地下升腾而起的熊熊火炬!


廷都中心小学朝海靠山,主体是一座红砖白石的闽南传统建筑,环形跑道、室内体育馆气势恢宏。每逢贵宾或游客到来,塔头刘村党支部书记刘永进第一站就习惯带到这里。就因为它投资近5000万吗?在镇一级中心小学,能投资这个数目的肯定屈指可数,但参观完整个塔头刘村,才能明白他真正的用意。学校面前宽阔平整的停车场下,以前是一个巨大的深沟,这和新中国成立前的那个阴暗凶险、民不聊生的社会环境多么相似。

虎啸塔(刘翼).jpg

塔头刘村的石桥与虎啸塔

塔头刘村1929年创建中山小学,原址设在村祠堂里。

这所学校和它的名字一样,从一诞生就对塔头刘村、对晋江甚至泉州的地下革命具有非凡的意义。中山小学和虎啸塔,成为塔头刘村两个划时代的标志性建筑。

1936年,朱汉膺从惠安东北的三朱到晋江东南的塔头刘村,担任中山小学校长,何邦基为班主任。两人负责一年级到高年级的教育工作。同年,中共晋南县委领导李刚来校与何开泰、朱汉膺等人联系,1937年1月李刚在塔头刘村亲自主持建立党支部,从此,党组织在塔头刘村及周边一带不断发展壮大。据福建省政协原副主席许集美回忆:“1935年和1936年,革命形势更加严峻,游击队遭受重挫,只剩下十几个人……李刚人生地不熟,工作难以开展,后来在朱汉膺的帮助下,与惠安和晋江沿海的一些失散的组织和群众接上关系,泉州地区党组织从濒于被推倒的处境中逐渐恢复与发展。”

据介绍,朱汉膺当时住在祠堂厅右边一间小边房。“一张小桌子,一把小椅子,一张硬木板,冬天床底铺稻草,盖一条满是补丁的旧棉被,穿黑色粗布衣服,出门戴竹笠,穿草鞋,下雨穿棕衣。”一日三餐是学生家长接济的地瓜和咸菜。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朱汉膺不仅为塔头刘村发展38名学员(据他的女学生刘佩香回忆),培养了一大批革命力量,还为塔头刘村做了两件影响深远的事:其一,他和同事何邦基挨家挨户动员贫苦家庭的孩子入学,在他的努力下,破天荒有女孩子入学。一时间,全村有20多名女孩子报名入学,成为塔头刘村第一批有文化知识、有思想觉悟的新一代女性;其二,他出面牵头组织成立“父母会”,也就是村民丧事互助会,帮助遇上丧事借贷无门的贫困村民。这一做法如今被村支部发扬光大,从新中国成立前的“父母会”演变为现在具有文明新风的“塔头刘村慈善爱心群”,互助的性质不变,只是捐款数额有了限制——单笔最高不超过30元——所得的红包全部用于村孤寡老人、五保户、低保户。

1939年,朱汉膺离开塔头,1942年1月,本村的刘廷都成为第三任塔头支部书记。1945年,他任中共晋南沿海区委书记后,仍重视通过塔头支部发展周围村庄党组织,国统区期间至1949年9月,支部党员刘桂林、刘维长、刘丕端、刘声点、刘丕鸿、刘基固先后到石茵、高后、清透村等19个农村直接发展党员14名,在石茵村建立党支部,帮助伍堡潘径建立党小组,在11个村庄发展17位游击队员。

塔头刘村为纪念他的丰功伟绩,将中山小学改名为“廷都小学”,近年来,投入巨资迁建并升格为“廷都中心小学”,服务本村及邻近的金泽村、三乡村,还有周边四五个村的部分学生,在校生近千人。这能不能理解为塔头刘村以教育的形式,反哺当时为革命做出贡献的周边村庄?

塔头刘海边(刘翼).jpg

塔头刘村海边


著名散文家任蒙在《革命,高擎着火炬》中说:“历代王朝深墙大内不乏浊影斧声,矫诏篡旨,血溅玉栏。除了这种无休无止的血腥争夺,荒唐帝制还导致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蚁战’……这样,一杀数年甚至数十年,直杀得白骨遍野,万里萧条,将社会再一次拉回到过去那个‘原点’上,然后丝毫不差地从头重复过去的一切。”塔头刘村现存的慈元行宫,据传乃南宋刘拓因负伤避此地休养时,为奉祀慈元杨太后和二幼帝而建。此后,刘拓又接妻儿到此,既农又渔,聚家乡丁壮,在海淀沙滩上分阵对打,练习武技以图复国。“以图复国”一说,应是后人演绎,当时的南宋腐败无能,一再南退,最终灭国。一个失去民心的腐朽朝廷,怎可恢复?既然明知复国无望,刘拓在沙滩上教人练习武技,目的是什么?最大可能是强身建体,抵御外人,保护家族,以求瓜瓞延绵。这个武技,后来演变为塔头刘村带有练武性质的娱乐活动“推肚脐”——以床板、扁担或木板互相顶肚脐,退三步者为输,重在训练腰力和手力。每月农历十五前后,一拨拨的年轻人踏碎沙滩上的月光,分东西两边进行“沙征”,有互相对打,也有空手对打。

采蚝归来(刘翼摄影).jpg

村民采蚝归来

作为武将,刘拓无意中教给刘氏子孙的分阵对打,竟为后来塔头党组织的地下革命带来极大帮助:在反“三征”、万人反清乡时,村民们倚仗刘氏武技痛打敌税警,营救众乡亲。1947年农历七月初七,塔头沙滩上历史性的一幕被永久定格:村民刘唐然、刘廷宽手持长矛,将一个伪税警赶到海滩,健步挺进,刺入一刀。从这个意义上说,刘拓流传下来的武技比他建造的慈元行宫更具时代价值,更应该值得挖掘推广,使之赋予新时代的风采。这样想着,一条以红色和体育为中心的文化主线就呼之欲出:“唐虎啸塔的人文科学——宋慈元宫的育志于体——革命时代的红色文化——新时代的乡村振兴。”在众多娱乐活动的慈元文化节,塔头刘村可以重点梳理由刘拓流传演变下来的“推肚脐”,钩沉资料史籍,绘制动作要领,汇编图文并茂册页,使之成为具有悠久历史的文化体育活动。

现在,塔头刘村已经建成乡村记忆馆、革命史馆、沿海大道、滨海休闲中心等一大批文化历史景点。我几次徜徉在平缓细柔的沙滩上,想象哪里才是刘拓带领乡亲的练武之地?如果能稽考出来,冠以“刘拓练武处”或“刘氏练武场”字样,再配以“推肚脐”的史册,说不定可成为晋江一个新的文化遗产,历千年而不化。


乡村振兴提出的组织振兴、生态振兴、文化振兴、人才振兴、产业振兴,塔头刘村均已初具,并正在转型升级、做大做强。在村党支部书记刘永进、村主任刘长春的带领下,塔头刘村以“人文培根、红色铸魂、守正立德、乡村担当”为纲领,拆旧换新,变废为宝,实施厕所革命和溪道清淤,建造新港桥,铺设环村路,以优美校园培智育才,以良好的生态引领产业新一轮发展。如今,塔头刘村企业达30余家,年经济产值10多亿元,雨具、服装、五金汽配、海产品多元并进,紫菜、海蚵产量位居晋江首位。多年来,村龙头企业“雨丝梦”伞业秉承父辈红色文化,北上义乌、江西、成都,南下广州、广西,由国内而国外,产品销往东南亚、欧洲、日韩、美国,顺应市场趋势,持续研发新产品,先后获得“中国名牌”和“国家免检产品”称号,成为塔头刘村一张响亮的名片。

“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这是海内外塔头刘村人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在新落成的廷都中心小学前,有一条绿底红字的党建长廊,长达近百米,直通虎啸塔。这里展示着塔头刘村继承革命老区基点村的红色历史,时刻奋斗在乡村振兴的新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