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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岭珠玑巷

王剑冰

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在《人民文学》《当代》《收获》《十月》《中国作家》《花城》《钟山》等发表数百万字作品。出版著作《绝版的周庄》等41部。曾获河南省政府第三、四、五、六届文学奖,首届及第三届冰心散文奖,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首届杜甫文学奖,首届刘勰散文奖,首届吴伯箫散文奖,中国散文诗九十年重大贡献奖,第十一届丁玲文学奖,第八届徐迟报告文学奖,中国散文学会三十年散文理论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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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珠玑巷的时候,就望见了一幅画,画面中有蓝色的河,白色的墙,黛色的瓦。农家正在晒谷,金灿灿一片,从这边铺到那边。浅月挂在天穹,等着与太阳轮岗。远处是水缠绕的田野,有人还在收割,稻浪起起伏伏推涌着,鸟儿在上边撒网。再远是绿色的群山,苍茫无限远。

谁能想到呢,这里,就是当今广府人及海外华侨的发祥地,被称为“祖巷”的地方。

横亘粤桂湘赣边的山脉,古称“五岭”,东首的大庾岭,为广东与江西的界岭,长期阻断了两地交通。按照以前的说法,大庾岭以北统称中原,以南则称为岭南。巧的是,岭北为章水之源,章水入赣江再入长江,溯水至重庆,顺流到上海。岭南则为浈水之源,浈江与武江在韶关汇合为北江,而后入珠江,通广州,达云贵。由此可知,打通了大庾岭,便打通了中原到岭南的通道。始皇帝嬴政深知这一点,统一中国后,选择在大庾岭中段的梅岭劈道开关。

多少年过去,故道已不堪行走。到了唐代,张九龄接受使命,继续在梅岭开山劈路。他的家在岭南曲江,祖上过梅岭的艰难,让他对这条路的重要性再熟悉不过。这样,扩通的梅岭一度成为连接长江、珠江两条水系最短的陆上要道。中原内地和岭南地区的货物输送,人员的往来走动,无不得益于这条古道。史书曾记下当时的热闹场景:“商贾如云,货物如雨,万足践履,冬无寒土。”“诸夷朝贡,亦于焉取道。”跟着热闹的,还有岭上的梅花,每至严冬,银装素裹,馨香阵阵。

过来梅岭20公里的珠玑巷,也成为了热闹之地。歇脚的、留宿的、久居的,酒肆客栈有二三百间,山珍杂货、当铺票行、粮草药材、布匹烟叶应有尽有,据说商贩和居民多达千户。

唐宋至元初,世居中原的汉族曾经多次大规模迁徙,避难者有黎民百姓,也有文官武吏。一些人选择往南,他们越过黄淮,越过长江,能安身则安身,不能再顺着赣江走,赣江到头,弃船上岸,遇到梅岭也只得翻过去,翻过去才能知道未知。

还是把目光移到那些人身上吧,那是一群历经数月艰辛的茫然者,本就遭际了各种各样的磨难,饱含着苦痛与无助,家的概念,越往南越空。却没想翻过大庾岭,有个珠玑巷等在那里,就像雪中的炭屋。无论哪个屋门开启,都会有一张笑脸相对,有些还夹杂着熟悉的乡音。家的感觉复苏了,珠玑巷周围,又多了一些垦荒者。

如此,珠玑巷与梅岭,就构筑在同一处审美坐标上。1000多年来,珠玑巷聚拢了多少中原人?数不清了,时间留下的姓氏就有174个,这些姓氏的后代更是多达7000余万人,遍布海内外。百家姓够多够全了,超过170个姓氏的集合,完全是一个人间奇迹。难怪他们寻根觅祖时,会说远方有一棵大槐树,近处有一个珠玑巷。


进了村子就看到了高高的牌楼,上面写着“珠玑古巷吾家故乡”。我先见到了家乡的花,艳红艳红的,有点儿让人怀疑是假的,一问,洛神花。中原都没有听说过的花,在这里开得这般好。守着花的女子说,这种花富含氨基酸,剥开花瓣泡水,对人好着呢。

800多年的驷马桥卧在彩虹里,桥下一道水,流得更久。石雕门楼框着悠长的古巷,巷道铺着石子,凸凹的感觉,透进脚心。雨和尘沙,会顺着凹痕滑走,滑走的,还有轰轰烈烈或平平淡淡的时光。

明清时期的老宅子,有些挺立着,有些歪了肩角。灰薄的瓦,干打垒的墙,墙上刷的白灰,掉了一半的皮。一口“九龙井”,依然清澈甘冽,酿出的酒、沏出的茶都味道醇厚,制出的豆腐也嫩滑爽口。

慢慢地发现,这些拥挤的房屋都有极高的利用价值,不惟是生活功能,还有团结功能。瞧,屋头大都贴了祠堂的名牌,这边是谢氏祠堂,那边是彭氏祠堂,彭氏旁边是杨氏,杨氏旁边是冯氏,然后赵氏、钟氏、赖氏……

如何有此密集的祠堂?问了县史办的李君祥才知道,最近一个时期,前来认祖寻亲的人特别多,来了到处打听,七嘴八舌的说不清楚,于是,在街上设立了姓氏联络点,以方便远道来的老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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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脚踏进旁边的谢氏祠堂。阳光从祠堂后面照进来,满屋亮堂。房屋设计很讲究,会在后方为太阳留下通道,中间为雨水留下位置。这样的老宅气韵祥和,舒适透爽。一侧的墙上贴着红纸,上边写着人名。一位老者从后面走出来,还没看清脸面,先见到露齿的笑,说来了,谢家的?我说是来看看。老人叫谢崇政,75岁了,三个孩子都在外地,自己与老伴在这里,没什么事,就帮助谢家迎迎客人。说话间我已经明白,墙上的名单,都是最近前来认祖的。

告别老谢出来,闪过诸多门口,右手一个门脸扯住了脚步。门上错落画着一个个方框,每个方框颜色各不相同,在巷子里很是扎眼。正奇怪,一个女孩从里面出来。女孩叫刘琼,高中毕业后嫁在珠玑巷,夫家姓徐,想干点儿事,就盘下一个门店,卖些跟古巷有关的物什。我说门上的色块很吸眼球。刘琼说随便想的,还要在这些色块里写上各个姓氏。哦,仍然同珠玑巷的特色一致。

 前面又出现了一座门楼,供奉着太子菩萨,上面的石匾题为“珠玑楼”。门楼两旁,有不大的摊子,摆着细长的卷烟,竟然叫“珠玑烟”。摊后的女子说,珠玑巷早就有种烟的历史,自家的烟叶收了用不完,便学着做卷烟,就地消化。巷子里还有不少卖腊鸭的,一排排腊鸭挂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彩,而且都标着是“腊巷”的腊鸭,一问,腊巷就是珠玑巷的一条街。这让我立时想起前两天遇到的老者,难道他是珠玑巷人?

我来时,卧铺外边走廊上一个小女孩让老人跟着她学诗,老人总是说错,小女孩就一次次地教。慢慢知道,老人是在为儿子带孩子,他不习惯守在高楼上,便带着孩子回老家来。小女孩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蓄一头短发,很是可爱。当了好一会儿学生,爷爷说,我来说一个,你也跟着学,爷爷就一句一句地说着当地的土谣:

月儿光光照地塘,

虾仔乖乖训落床。

虾仔你要快快长,

帮着阿爷看牛羊。

小女孩真学了,学的腔调也跟爷爷一样,引得大家发笑。后来知道,他们也在韶关下车。这小女孩叫安安,她说爷爷家在居居。我问老人“居居”在韶关哪里,老人说在南雄。我恰巧要去南雄。老人说,欢迎你到我们村子去看看,现在外边来的人可多了,还有旅行社的。后来才知道,老人的口音被误听了,比如,说村里的人“不傻”,实际上说的是“不少”。那么,老人口中的居居巷,可不就是这个珠玑巷!老人说他们那里的腊鸭誉满岭南,只有“腊巷”的人做的腊鸭才正宗。老人说他姓刘,一个村子以前有一百多个姓。当时觉得他过于自豪,现在明白他讲的是实话。

我便有意去寻找刘氏祠堂。

这是古巷较大的一座祠堂,深而广,屋顶的天窗不止一个。阳光射进来,里面显出明明暗暗的层次,案子、条凳、廊柱、匾额,使得整个祠堂器宇轩昂。我们进门的时候,一个女子从旁边跟进来,显现出友好的热情。她姓沈,嫁到了珠玑巷的刘家,有两个孩子,大孩子已经24岁了,在外边打工,小的在镇上读小学二年级。她说祠堂是刘氏宗亲举行大事的地方。她1994年结婚,也是在这里摆的酒席。娘家在60公里外的澜河镇,当时条件不像现在,夫家只是租了辆面包车和工具车,面包车接新娘,工具车装嫁妆,直接到祠堂里举行婚礼。她和丈夫是打工认识的,现在丈夫还在打工。我问刘姓在珠玑巷有多少人,回答是十几户。

李君祥说,珠玑巷的人渐渐迁出去,现在留下的还有350多户,1800多人。十几户也不算少了,刘、陈、李、黄都属于大户。

为何一个女人家,在这里照料祠堂?她说现在留在家里的人少,又不能冷落了那些外来认祖的乡亲,就商量着一家出一人,一人管一年。问她可有劳务费?她笑了,说给什么钱,都是自家的事情。我也笑了,问可认识一位姓刘的老者,刚刚从湖北接孙女回来。她摇了摇头,说没在意。我突然想起来,说女孩叫安安。她还是摇了摇头。

巷头汪着一泓水,水边一棵古榕,铺散得惊天动地。水叫沙湖,连着沙河,水从桥下流走,顺着古巷流到很远。沙湖北畔,有个“祖居纪念区”,区内一座座新起的祠堂,有陈、黄、梁、罗、何等几十姓,各姓宗祠风格各异,气势雄伟。李君祥说,外边来的人多,来了都有捐助,原来的祠堂都小,举行什么仪式都摆不开,就建了新的。这些祠堂都是仿古建筑,有的还立了牌坊,哪一座都比原来的宏阔。

转到黎氏祠堂,石牌坊那里,我看到一位老太领着一个小女孩玩,小女孩要挣脱老太去追一个男孩,老太拉拽不住,便放了手。我忽而醒悟,难道老者说的不是姓刘而是姓黎?我上去叫了一声“安安”。小女孩回头来看,还真的是那个安安。安安好像记不起我是谁。我就念:朝见黄牛,暮见黄牛……小女孩终于想起来了,说你来找爷爷玩吗?我说是,我就跟赶过来的老太说起火车上的事情。老太似听不大懂我的话,我问老太是安安的什么人,她说是婆婆,后来才明白是安安的奶奶。小男孩把安安拉走了,奶奶又紧忙跟去。

我很想见到那位老者,我想问问他,为什么他祖上没有离开珠玑巷。当然,他也会说这里的水土好,人脉好,留下自有留下的好。

离开有些热闹的街巷,深入进去,便看到了生活的自然。那是岭南特有的乡间景象。长叶子的芋头,在土里不知道有多大。开花的南瓜,一个个垂挂着,无人摘取。墙上翻下的植物,像仙人掌却不长刺。秋葵顺着高高的枝,独自爬过了墙头。一种叫青葙的植物,下边白,上头一点红,蜡烛一般。

一个个门内,都干净整洁,有的院里晒着辣椒,红红黄黄的,好几摊子。有的门通着后边,过去看,一间间住房都有人。见了,热情地招呼,问来自哪里,姓什么。

树也多,除了认识的樟树、榕树之类,有一种树,满树黄,以为是叶子,其实是花。还有一种树,扑棱一身粉白,说是叫异木棉。


这里不产珠玑,也不是贩卖珠玑之地,何以叫了珠玑巷?可以肯定地说,珠玑巷的名字是有来头的。

还真是,珠玑巷原名敬宗巷,改成现名有两种说法:一个是说唐中期敬宗巷人张昌,七世同堂,和睦共居,声名远播。皇帝闻说,赏赐给张昌一条珠玑绦环。后来这位李湛皇帝驾崩,被赐庙号敬宗。为避讳,当地人改敬宗巷为珠玑巷。在南雄的《张氏族谱》中,便对“孝德”格外推崇,其家训除“崇祀祖先”外,还有“孝敬双亲、友爱兄弟、训诲子侄、和睦乡里、尊敬长者、怜恤孤贫”,并强调“子孙众多,无甚亲疏”、“同乡共井,缓急相依”,因此为乡里所赞颂。

第二种说法是南宋时,地处中原的开封祥符许多官员及富商,为避元人而大举南迁,越大庾岭定居于南雄的沙水镇,因祥符有珠玑巷,于是将此地改为同名,聊解思乡之情。

无论哪一种说法,都表明珠玑巷不是一般的乡村野巷。巷子的居民,有豪情也有能力,结交那些内地的后来者,结交得越多,影响也就越广。此或也是珠玑巷不断扩大的原因。

现在,这个改变着一代代中原人命运的地方,已看不到多少痕迹。但一个个远道而来的人,又让我坚信,这里确实是一个寓言般的地方,让你不得不驻足,不得不思索,不得不滋生敬意。说是一条巷,实则是一条通衢大道,那种民族意义文化意义上的大道。

当地人说,最先的一条巷子,随着一拨拨的人来,不断扩展,甚至连带起周围的村子,即使今天,这里也还有三街四巷:珠玑街、棋盘街、马仔街;洙泗巷、黄茅巷、铁炉巷和腊巷。

我从中看到了中原人与当地人新型的乡亲关系,这种关系具有恒久特质。

你看,时值冬季,一批中原人来到珠玑巷,巷内已经住满了人。好客的珠玑巷还是要挽留他们。一位姓刘的老者来到南山坡上,指着大片的黄茅草,发动众人就地取材。人们行动起来,空地上一时搭起了数十座茅草房,房上渐次冒出炊烟。在一大片袅袅的烟气里,散出了安逸与清香。就此诞生出一条黄茅巷。珠玑巷西侧有条小巷,以生产铁器农具为主。中原内地氏族来到这里,看到当地使用的农具十分落后,便开炉锻造犁铧、锄头、镰铲推荐给珠玑巷、牛田村一带的人。这些农具轻便好用,很快受到人们的喜欢。中原人也就不停地锻造下去,以供所求。这些中原人聚在一起的巷子,就叫成了铁炉巷。

从历史的至高点看,在北面满目疮痍、一片焦土的时候,珠玑巷的茅草屋和铁匠炉刚刚搭起,那种茅草飘摇的炊烟与铁器锻造的声响,成了新的乡愁符号。它们展现出来的美好,是陌生的熟识,遥远的近乎。岭南在中原人心里,曾经天涯海角一般,他们或可长久地打量过横亘的、高高的五岭。凡是坚意地离乡背井,举家南行的人,哪个不是遭遇了伤害或怕遭遇伤害?那么,来到这里,就不能也不会再受伤害。挽回伤害容易,挽回长久的伤害或长久地挽回伤害,不容易。多少年,珠玑巷都试着做着,以最真诚的态度、最浅显的理念。

他们一定有过对视的眼神,来自中原的眼神里,会有七分的犹疑、慌乱与低微,而珠玑巷的眼神含了十分的真诚、友好与温暖。这两种眼神的碰撞与交融,瞬间接通了高山流水,七彩云霓。中华民族,自此有了一个梅香四溢的驿站。

有一个字叫善,“善”,念着舒服,听着温馨。过了梅关,就看到了那个“善”。那是梅的引领吗?梅本冰洁、纯粹,不张扬,也不热烈,静静地,伴着一道的风,一岭的雪。看见了,委顿的烛也会灿白一亮,孤冷的心也会乍然一暖。

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尤对这个“善”字格外敏感。那是所有的感觉感觉出来,所有的体味体味出来。必是一个微笑,一杯热茶,一顿饱饭,而后问你的所往你的所念,而后会接受你的疑问,你的泪眼。可以说,来到这里的,都会找回渐行渐远的善良和慈悲的天性。一个个的人就这样与善结盟,再以善相传。善,简单而又深奥,深奥而又简单,就像珠玑巷,巷子本没有珠玑,却又满是珠玑。

多少年中,珠玑巷的名字,都在章水与浈水间嘹亮地翻卷。而章水与浈水,名字也是那般美好。这是一个广泛的融合,姓氏的融合,情感的融合,力量的融合乃至家庭的融合。生活在起变化,起变化的还有观念。

善已成为珠玑巷的灵魂,在珠玑巷行走,到处都可以见到像张家这样的家德家风的楹联和牌匾。那一个个刻在石头上、铭在墙壁上、雕在立木上的氏族家训,或长或短的内容,无不传达着友善、和睦、礼貌、孝悌、勤俭。由此构成珠玑巷的大环境,无论大户大姓,小家小姓,只要在这珠玑巷,就是一个大家庭成员。基于这样的理念,这样的家训,这样的行为,珠玑巷才有千百年的凝聚,千百年的灿然。

转着的时候,我似又感觉珠玑巷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围挡!北方的村子往往会筑成高墙壁垒,一旦关严墙门,就成了一统天下。而珠玑巷甚至连土围子都没有。你很容易从某个地方进去。一个不设围墙的村子,也就让你没有那么多抵触,那么多犹豫,那么多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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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像我去过的另一个古村新田,一村无杂姓,全姓刘,祠堂有四五处,光宗耀祖的大屋一个连着一个。珠玑巷没有想象的豪宅大院,没有宰相府、大夫第,也没有谁修的花园丽景。说实在的,能跋涉千山万水越过梅岭的,也必是有过经历、有过见识、有着主意的人。他们即便有携带,也不会在这里玩大。这里是平和的欢聚,平等的乐园。来在这里的人,再狂放不羁,也会约心束性,再柔弱卑贱,也会气定神安。这是珠玑巷的气质使然。


那条路已深入黄昏。夕阳在打点行装,云霭正漫步走来。

我不敢在这样的巷子里睡觉,我怕会整夜地失眠。我怕那些叠压着的脚步,分分钟敲打我的耳鼓。我会听到谁的呼喊,比古道还远。

一个小小的村巷,几乎成了一个神秘的图腾。一批批的人来,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灵密码。来的人不同,有的是丢了什么来找寻的,有的是多了什么来回送的,有的什么也不是,就是想到这里走走看看,走走看看才安心。

坚守的人,仍坚守着那份微笑,那份情怀,让你觉出亲切和心慰。自此来看,坚守的人责任更大,他们每个人都构成了一个要素,一个意义。

是偶然也是必然,一个个找寻来的姓氏,亲情的横撇竖捺,分都分不开。天空依然高远,夜黑了又亮,太阳依然明媚,并且热烈。鸡开始鸣唱,狗吠得同中原没有两样。

有人在大树下坐着聊天,看见了,就邀你去说话。说话的人,或是一个村子的,或是多个村子的,或是来自更远的地方。树大根深,人走了,树还在原地等着。老了的树死了,新的树又长出来。这棵树老得不成样子了,还在遮望着遥远的思念。树上飘着红布条,红布条上的意思,都懂。跟前的水通着浈江,浈江是更辽阔的水,很多人顺了这水往南去,如果再顺珠江往下走,就入海了。一些人就这样走下去,走成了五湖四海。走了,觉得心还留在这珠玑巷,便絮絮叨叨,恍恍惚惚。老了,又走回来,在这树下、在这水边聚聚拉拉,到祖祠里上上香,流流泪。

每个人的心底,或许都知道那个故事,流浪的孩子被好心人收留,孩子以一生的辛勤,报答自己的主人,直到将主人养老送终。故事的高度,与中华民族的美德相通。珠玑巷的故事与之有点相似,却没有相似的尾声。珠玑巷不图回报,却阻挡不了7000万盈盈北望的目光,他们的目光与巷口慈母样的目光汇在一起。

一位老人,85岁了,耳不聋眼不花,说话声音底气很足,说他家原来就在开封珠玑巷,那时候战乱频仍,民生不保,祖辈便拖家带口往南逃,行囊越来越薄,人口越来越少,失望中发现一个同名的街巷,就有了希望,就一代代地到了他这里。老人说,过年来吧,过年热闹,四里八乡的人都来,他的儿子孙子也来,漂流海外的也来。一说到这里,周围的人便七嘴八舌地谈论开。我听清了,这里仍然保留着中原古老的节庆乡俗,大年初二便开始舞春牛,舞香火龙,舞双龙双狮,走桥板灯,走马灯、鲤鱼灯,还要唱龙船调,唱采茶戏。节日里,会有酿豆腐、宰相粉、炒田螺、珠玑腊鸭、梅岭鹅王各种小吃。

我相信,那会是珠玑巷的又一个春天,而且是愈加盎然的春天。

我相信,每一位来珠玑巷的人,都会立刻变得熟悉和亲切,自然而然地产生相互的认同感。

我相信,在这珠玑巷,会建立更多的新型关系,产生更多的友情与爱情,那是因为有着共同的根脉,共同的本质。

走的时候,我还是不由地回头。我觉得,我应该招呼更多的人到这里看看,领略它的精神气脉,感觉它的人文意韵。我觉得,在厚重的中华典籍里,这里该有道德伦理学、社会心理学、姓氏文化学、民族融合学乃至中华交通史、民族迁徙史、文明发展史的一个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