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矩阵

官方微信

扫码订阅

扫码开票

杂志内容

永远的怀念

妈妈走了。那一天是2022年的1月25日,是阴历腊月二十三日,祭拜灶王爷的小年。妈妈离开时,只有妹妹在身边。这也许是妈妈的选择,妹妹60年从未离家,一直守在妈妈身边,是我们兄弟姐妹中唯一跟妈妈相依为命的。妹妹说妈妈走得很平静,长出两口气之后,闭上了双眼。妹妹以为妈妈睡着了,却不料是从此长眠了。她安详的面容不为我们的哭泣声所动,也许她的灵魂正在观望着她身后发生的一切。

妈妈离去3个小时之后,我下火车,赶回家。疫情严重干扰人们的正常出行。女儿为我预约的中日友好医院核酸检测已经到了25日,这意味着我要到26日才可能拿到核酸结果,赶回太原。我心里焦急万分,24日一早,在住地附近的医科医院排队做核酸检测,排了两个多小时队之后,终于完成了核酸检测,25日午后,登上了北京到太原的高铁列车。我感到万分庆幸的是,终于赶回家,送妈妈最后一程。天擦黑的时候,殡仪馆的灵车来了,我跟弟弟护送妈妈到殡仪馆。

一路上,弟弟在驾驶座旁边,路过路口撒纸钱,大概是怕妈妈的灵魂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坐在妈妈的灵柩旁边,用一只手扶着妈妈的灵柩,像是在梦幻中的一个场景。我不敢相信妈妈已经离我们而去,也不愿相信我们已经失去了最亲爱的母亲。我下意识地向车窗外扫了一眼,被灵车不断抛在后面的是华灯初上的商业街。

想到母亲即将躺在殡仪馆冰冷的冷藏柜里,不禁悲从心起,眼泪再次涌出眼帘,不断浮现在眼前的是一幅幅早已定格在脑海里的妈妈在生活中的影像。

大概是1963年,那时妈妈28岁,刚刚生了弟弟。离我们住的房子不远处的铁道旁是用户拉剩下的煤,车站允许铁路家属们弄回家用作燃料。于是,出现了车站家属们争相抢煤的一幕。妈妈刚刚出了满月,头上缠着一条毛巾,也加入了抢煤的队伍。1957年出生的我,跟在妈妈后面,帮不了什么忙。妈妈弄完煤,满是煤灰的脸永远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记得那一年更早些时候,妈妈生了弟弟,住在医院里。爸爸带着姐姐、妹妹和我一起来到医院。两岁的妹妹走到妈妈的床前,妈妈拉着妹妹的小手,留下了怜惜的泪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妈妈流泪。我再一次看到妈妈流泪是11年之后的1974年。那一年的4月,我离家到太原郊区清徐县“五七农场”插队,在妈妈所在工厂举办的欢送厂里子弟下乡插队的仪式上,我上台代表所有知识青年讲话,妈妈坐在台下。我讲话结束的那一瞬间,抬头看到妈妈正泪眼婆娑地望着台上的我。

妈妈不是不流泪,而是不轻易在我们面前流泪。爸爸1966年被遣送郊区农村,面对看不到未来的艰难生活,妈妈在夜深人静时暗自哭泣。在我们面前,妈妈表现得异常坚强,勇敢面对一切艰难困苦。把所有的苦难和自己所受的委屈咽在肚子里,向孩子们展现出无所畏惧的精神。在抄家的红卫兵面前,在所有对我们表现鄙夷的人面前,妈妈表现得不卑不亢。我们跟别的孩子打架,无论我们是否有道理,妈妈总是要责备我们,让我们懂得如何自爱。

妈妈疼爱她的每一个孩子。在上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那些艰苦的岁月里,父亲的工资多年每月只有59元,还要每月给在北京的爷爷奶奶寄20元,妈妈也只有每月36元。妈妈要用每月75元的工资安排一家六口人的生活。妈妈总是给爸爸特殊的伙食待遇,然后让我们吃,她最后吃。爸爸是一家的顶梁柱,必须保证爸爸的饮食,孩子们在长身体,需要足够的营养,首先必须吃饱饭。自己则只要有吃的应付肚子就行了。在生活待遇上,妈妈把自己排在家里的末位。可在家务上,妈妈却是我们所有人的表率,用自己的勤劳保证爸爸和所有孩子们穿戴整洁,包括自己,即使没有华丽的衣服,带补丁的衣服也洗得一尘不染。妈妈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下班回家不是洗衣服就是打扫家,虽然我们的居住条件一直不是很好,但家里总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妈妈不是不喜欢美食,但由于皮肤瘙痒,妈妈不敢吃鱼虾海鲜。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妹夫为她烧了鲽鱼和大虾,妈妈连连说“好吃”。妈妈告诉妹妹,她过去从来没有吃过大虾,“过去没有钱吃不起;有了钱吃得起时,由于皮肤瘙痒,不敢吃。” 妹妹告诉我这一切时,我不能不为我们的妈妈感到难过。

妈妈是个聪明好学的人,但繁忙的工作和生活让她没有闲暇去学习。妈妈在工厂的业务上是出类拔萃的,在料理我们的生活方面也是宿舍里让所有人竖大拇指的。记得我有一年给妈妈带回去小说《白鹿原》,妈妈居然读完了这本小说。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妈妈说:“这么多年没有学会汉语拼音,不能利用手机写字,感到遗憾。”尽管如此,妈妈学会了用手机,而且比一般的同龄人要时尚的多。妈妈就是这样,一直努力追随着时代,争取不被落在后面。

让我们感到欣慰的是,妈妈的最后20年是幸福的。儿女们都自立了,而且在各自的岗位上都干得不错,足以让她感到无比自豪。她的手头也比较宽裕,可以购买自己喜欢的衣服和其他物品。更让我们感到宽慰的是妈妈的宽容和大度,从来不斤斤计较。所有的亲人来了都热情招待,不来也从来不计较,任何亲人有困难都会主动伸出援助之手。有容乃大的传统美德在妈妈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正因为如此,妈妈同邻里,甚至院子里物业打扫卫生的保洁员,都相处得非常和睦。出殡后的一天,碰到楼里打扫卫生的保洁员,这位保洁员对我们说:“多好的老人啊!”保洁员的感慨,让我们感到无比欣慰,让我们为有这样把所有美德孕育在平凡之中的妈妈感到无比自豪。

阴历2021年最后一天,头一天晚上的风吹散了雾霾,消失了几天的阳光又喷薄而出,窗子外面晴空万里。这是妈妈离开我们的第七天。我们兄妹一起到爸爸和妈妈合葬的五福园墓地,举行“头七”的祭奠仪式。仪式结束之后,我和哥哥乘下午的火车返回北京。

列车开动那一刻,我的心在颤抖。妈妈没有生病的时候,我每一次离家,她都要坚持送我到车站,目送我进站。我每一次回家,妈妈都会到车站接我。2022年这个春节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我生命中失去了一个时时刻刻惦念和关怀我的人,也从此没有了那种无论走到哪里心中都无法摆脱的挂念。 这种挂念变成了无尽的思念。悲伤会伴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漠,但这思念却会变得愈加浓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