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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女神——广州北京路一瞥

作者简介:

刘迪生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2届高研班学员、全国重大典型事迹报告团撰稿人、广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华南农业大学人文与法学院兼职教授、华南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华夏》杂志社总编辑。作品散见《人民文学》《中国作家》《青年文学》《十月》《诗刊》《读者》《意林》等刊物。著有长篇纪实文学《钟南山传》《大河之魂:冼星海和他的非常岁月》等8部。曾获全国“百种优秀青春读物”奖、“全国书刊优秀畅销品种”奖、中国传记文学奖(长篇)、鲁迅文学艺术奖,连续四届获广东省“五个一工程”奖。


中国的大城市必有北京路。这个万紫千红的政治符号,是一个时代的时尚。不止是广州,武汉、上海、南京等城市也会有“北京路”。一切北京路都是那座城市的政治情结。

广州的“北京路”,当然不是她的“乳名”,而是历经了2000多年的流变。1966年,广州永汉路更名为北京路。今天的北京路,是一条熙熙攘攘的商业街。功能的复古,让她回到商业时代。而在更久远的历史里,她是一条官道,同样和政治绑在一起。

2013-2014年,受广州市委组织部的委派,我到越秀区北京街道办事处挂职体验生活。从走近北京路到走进北京路,两年时间是远远不够的。每一条小巷,每一个门牌,都刻着历史;北京路的盛世精英,大才,奇才,鬼才……都有故事;北京路是流动的金河,世界之窗的时尚风情,引领人们的衣、食、住、行;北京路是一种商业社会的特殊模式,是中国的未来现象。

“不到北京路,不识广州城”。对于很多广州人而言,那是实实在在饮茶出街过日子的地方;对于外来客而言,广州的北京路就是繁华商业区的代名词。穿梭于常年人潮汹涌的北京路,你不仅能从商贾云集的街区感受到现代都市的繁华朝气,也能从各种老字号的餐饮喧腾中,感受到广州人热爱生活的生动鲜活,更能从脚下一朝一代累积起的青石板路中,体会千年古城的厚重历史。

广州,是远古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而位于广州市越秀区的北京路,不仅是广州城市的源头,还是这座拥有2000多年历史城市的古中轴线。公元前214年,秦朝的南海郡尉在广州北京路一带建城,十年以后,南越王赵佗建国时,也把这里定为王城所在地,堪称城池中心中的中心。这个“中心” 如今依旧是广州“地标”式的道路,它北起广卫路,南到沿江中路,全长1500多米。无论哪个季节,北京路上都游人如织,许多游客会在写着“北京路步行街”的石头标志前拍照留念;人们也可以隔着玻璃保护层,仔细观摩脚下层层叠叠数十重的古道遗迹(仅宋以降便达11层之多),于是,人们看到了珠江的潮涨潮消——那是沧海桑田的历史册页。

如今,北京路不仅传承并发扬了城市商业文明的繁荣风尚,也见证了2000多年此地的风云变幻以及历史兴衰。可以说,北京路的历史就是广州城的历史,它每一块砖瓦、每一栋骑楼的兴建起落,它的每一次扩建和修葺,都是这个城市的脉搏和呼吸——就像那块玻璃路面所揭示的:我们,站在古人头顶,站在历史的肩上……


寻梦——“双门底”探幽

我曾问一个年轻的朋友,提起北京路,会有什么样的印象。她脱口而出:“北京路是金色的。”也许是受到“北京的金山上”的影响,也许金色是经济发达商业兴旺的象征色。无论哪种解释,都形象地勾勒出北京路的一个面影。

老广州人会把北京路的中段靠近西湖路口一带叫做“双门底”,这个称谓可以追溯到宋代。宋代灭南汉后,拆除南城墙,将南城扩展到江边,修建了清海军楼“双阙”。宋淳四年(1244年),“双阙”大规模改建,建成了后楼长十丈四尺、深四丈四尺、高三丈二尺,上部为楼,下部为两个并列的大门,俗称为“双门”。宋代有个叫刘克庄的文人在《广州重建清海军楼双门记》中记载了双门落成的盛况:“饶吹轰空,斗酒系道,观者数万,皆曰轮奂美哉”。从此,北京路中段就被称作“双门底”,人们在其间流通经营、往来贸易,逐渐形成了热闹的商业区。

时光荏苒,时至2002年,人们在改造北京路步行街的过程中,意外地在路面下发掘出南汉、唐、宋、明、清五朝11层古代路面遗迹和宋代“双阙”楼遗址。这也意味着“双门底”不是直接飞跃进入了“北京路”时代,而是在它所经历过的朝代都有着独特的模样和“别名”。清代时,北京路由北至南依次为承宣直街、双门底、雄镇直街、永清街;从这庄重大气的街名可以看出,这里不仅是商业重镇,也是政治文化的重心。中华民国九年(1920年),因广州城内交通不便而拆城墙开路,将这条路改名为“永汉路”,永清门即大南门,也蕴含着清朝已灭,“永清”变成了“永汉”之意。1936年,曾任国民政府首任立法院长的胡汉民去世,胡汉民是广州人,为纪念这位辛亥革命元勋,永汉路又更名为“汉民路”。1949年抗战胜利后,恢复了永汉路的名字。

有史可考:1966年,广州有89条马路,被合并为24条。北京路一带的路名,大都镀上了“红色”。像龙津路、惠福路改为向阳路,高第街改为群众街。后来,很多路名都改回了文革之前的称呼,而北京路这个名字却一直沿用至今。这数度易名中,时代的政治格局、城市的容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只有北京路是永恒的,它像一位永远的女神,不言不笑,不嗔不怨,接纳着所有的匆匆过客。

说到“双门底”,老广州人至今还会津津乐道一句歇后语:“双门底卖猫——装假”。说的是双门底花市、古董街、卖书坊最为兴盛的晚清时期。有个卖字画的人,某一天正在洋洋自得摆卖自己画的老虎,一位小孩站在档口前观望,指着画大声说:“哇,好大的一只猫啊!”引得街上的人大笑不止。无忌的童言,成了双门底的一则笑谈流传了下来,每每说起这个歇后语,也会让人揣想当年的双门底是多么活泼可亲、多么日常和熨帖。这里有亲切的邻里街坊,也有“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的商贾小贩,还有无事游逛的闲人和孩童。当然,它还有一座经典的报时楼——双门楼伫立在双门底,提醒着人们时间的流逝。

元延祐三年(1316年),广州冶铸工匠冼运行等人制作了一座大型的报时器“铜壶滴漏”,放置于双门楼上。白天双门楼悬挂时辰牌,晚上击柝打更,百姓以此计时,数年分秒无差,准确无误,不得不让人感叹古人超人的智慧和工艺。元、明、清三代,双门楼皆是广州的权威报时楼,广州人主要依靠它安排婚、葬、祭祀等重要的日程。铜壶滴漏工艺精密而复杂,有其严格缜密的计时原理,以四个壶滴水“刻漏”来计算速度与时间的关系。据记载,明代万历年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来到广州,想复制一个铜壶滴漏,结果没有成功,足见这件计时仪器的复杂精微。“铜壶滴漏”后来被作为国家级保护文物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它是现存最早、最大型、最完整的古代计时仪器。在今天的北京路路石的标志处,我们也能看到一组四个呈阶梯排列的铜壶雕塑,各壶之间不停地依次往下滴水,这便是“铜壶滴漏”的纪念,它们还在为这座悠远的城市、这条永远年轻的道路计时。

铜壶滴漏不仅恒定地为广州人报时,更伴随了这座城市度过了数个朝代的更迭。作为广州历代政治中心和千年商都文化的核心区,历代官学正地、书院书局在此云集。官府衙门紧邻商业街市,这个现象在中国也是独一无二的。回望这条“中心路”,这条古代政治地图上的官道,曾有多少王侯将相、达官显贵在这里粉墨登场;又有多少“卖猫”买物的平头百姓在这里度过了他们忙碌的一生。随着人们开始使用手表、电子产品等计时器,“铜壶滴漏”成为了文物,北京路袒露出它金色发光的脸孔,这是现代文明的施洗,也是新的时代正在为它加冕。


花海——岭南文化的产床

一个城市的迷人之处,不仅仅在于它此刻的容颜,更在于它身后的故事,它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景点背面那些幽暗或光明的来路。“半日北京路,穿越两千年”,从越秀公园到中山纪念堂,再到人民公园、海珠广场约3公里的北京路及周边辐射景区,不仅凝聚了广州的历史精粹,也是广州山水格局的唯一完整传统风貌区。在这片风貌区不仅能看到千年宫署南越王宫、千年水闸西汉水闸、千年古道北京路、千年古楼拱北楼、千年古寺大佛寺、千年园林古药洲等若干个“千年级”的历史遗迹,还可以看到城隍庙以及大名鼎鼎的万木草堂。它们像一个个面容安详的老者,向世人默然讲述着南越王国曾经的辉煌,和不曾断绝的岭南情怀。

按考古学家的考据,广州南越王宫御花园遗址是世界上现存的最早园林遗址之一,比欧洲现存最早的园林遗迹——罗马哈德良离宫遗址柱廊园还要早200年。从发掘出的南越王宫遗迹中,不仅能窥见王室风度和岭南园林的格局,更让人惊讶的是,整个御花园乃至整个宫苑区,到处都是石柱、石梁、石墙、石门、石砖、石渠,有些建筑结构竟与古希腊建筑有相通之处。中国古建筑以木结构为主,西方古建筑才以石结构为主,这几乎是所有考古专家们的共识,像南越王宫这样“石头建筑荟萃”的现象十分罕见。由此,有专家推测2000多年前的南越先民可能已经扬帆出海看世界,他们已经见识过了西方建筑,借鉴并领会了石质建筑的精华,并于南越王宫付诸实践。这同时也佐证了广州在远古时代已经写下了海上丝绸之路的序言。

这种探索世界、敢为人先的岭南气象和南越余韵也在近代回响,1891年,康有为租借万木草堂部分房舍作为讲学堂,宣传改良主义思想,开展政治运动,万木草堂从此成为了戊戌变法策源地。这兴建于清嘉庆九年(1804年)的草堂原为邱氏书室,是广东邱氏子弟到省城应试时的居住地,类似驿站和私塾,未想却孕育了一颗变革维新的火种。“脱前人之窠臼,开独得之新理”是康有为创办万木草堂的理念,在这里讲学时,他强调西体中用,宣讲为挽救民族危机的维新变法的思想。许多有爱国理想和抱负的青年学子也慕名而来,幽深的万木草堂被这些有识之士的热血和肝胆照亮,他们爱国、救世的精神和信念至今也朗照着中国大地。

北京路的热闹仿佛是一种和平与盛世的宣言,只要有生意可做,有早茶可饮,对于广州人来说就是安稳静好的现世,岭南人这样的生活态度同样也反哺了北京路。在漫长的2000余年中,北京路不是一直和平和繁荣的,这位女神也饱尝过艰辛和苦难。即使在近代,北京路也遭遇了被欺凌的命运。抗日战争爆发的第二年(1938年),日军侵占广州。某天晚上,北京路与中山五路的十字路口两旁商铺突然失火,大火来势汹汹,一直从东边的永汉电影院烧到了西边的惠福路口,昔日热闹非凡的街市一夜化为废墟。此后,日本人还实行了宵禁政策,夜里的北京路只能看到日本兵三三两两,长街被铁蹄侵扰,沉入死寂。这是北京路锥心刺骨的疮痍,也是中国历史上泣血的篇章。好在,这样令人心痛的岁月并没有持续太久,北京路又迎来了新的安宁和兴盛。 

沿着北京路街区的景点往深处走,你无须通晓古今历史和典故,也能深深感受到,这座城市的血脉里自始至终都流淌着先锋、自由和热情的血液,这种骨子里的、千年不变的风骨,使得北京路即使经历过战火离乱、变革纷争等等时艰动荡,依旧是全世界最繁华最具历史感和现代性的街道之一。它不仅仅是一条街道,而是一个民族筚路蓝缕而能永葆青春的明证。

特别有意思的是,考古学家还曾从南越王墓遗址中发掘出了3个长方形的铜烤炉。大烤炉的盘面和四侧都雕刻着兽纹和蛇纹,富丽稳重,是古代皇家的仪制。烤炉太沉,所以,在炉子底下还设计了四个轴轮,可以推着走;小烤炉呢,两侧雕刻着两只朝天张嘴的小猪,撑住炉壁的猪蹄中间空着,作用是用来插烤叉。大小烤炉的设计巧妙又有世俗风情,不得不让人想象古代南越王宫中大摆宴席、大吃烤串的场景,煞是有趣,也让人忍俊不禁——看,这就是岭南先祖的另一面,他们不仅有敢于远航和改造世界的雄心和魄力,也有相当实在和接地气的俗世情致。如果没有这样的俗世情致托底,那些千年的荣耀,那些十三行的传奇,那每一个在北京路播下的革新的火种,都将成为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正是岭南情怀中这扎扎实实过好日子的劲头,让纵深中的历史变得面目清晰,有处可考,不仅从王室的烤炉中,也从历代岭南人的胸怀中。

走在北京路累积十余层的青石板上,顿生时空穿越之感,想到从前的南越王摆驾回宫是否也曾从这里经过呢?在那宫苑的“派对”中烧烤的佳肴口感,是否接近今天北京路上热气腾腾的小吃呢?还有那些目光炯炯的志士仁人,是否步履匆匆走在人群中,沉思着怎么样才能让这条街变得更文明更现代更美好?他们如果看到今天的北京路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人们笑意盈盈,是否会感到宽慰呢?


逍遥——温柔乡里谁是客

北京路住着我的同学赖正洪和他的妻儿。偶尔周末到同学家小酌,微醺状态下在北京路穿行,仿佛身处在香港的繁华闹市。记得我读书的时候,同学们当中流传着一个笑话,说全广州年轻好看的“靓女、靓仔”都在北京路卖衣服、做服务生。言下之意是北京路是广州最“叻”(粤语:厉害)的街区,那里不仅是广州的“门面”,也是全广州最热闹最好玩的地方。那时候,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到北京路上颇有名头的西餐厅——太平馆喝下午茶。这是广州最早的西餐厅,也是全中国最早的“小资”们的集散地,这可不仅仅是卖弄“小资情调”的地方啊,而是聚集了一大批首先接受了西方文化熏陶的有志青年。清末民初,西学东渐的思潮使得有想法、有见识的一批中国人开始尝试吃西餐,才有了太平馆的开张和雅集氛围。后来,周恩来与邓颖超的婚礼茶会也在太平馆举办,这段佳话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太平馆的金字广告。

当然,北京路上更多的还是寻常百姓最愿意光顾的店铺,比如牛腩粉店、糖水店等等,又日常又温馨。“食在广州”可不是一句虚名,而是每一个品味、要求不同的食客,都能在北京路找到对应的食肆。据说,北京路也是近代新思想的率先传入之地。旧时广州的酒楼、茶室不招女工。上世纪20年代初,有一位名叫大娣的商人为了强调女权平等,在北京路高第街对面,开办了一家“平权女子茶室”,由当时较为出名的女律师苏瑞生的女佣人麦雪姬主持服务工作。这茶室首开了广州茶楼招聘女侍应生的先河。

北京路,凭借广州恢宏的舞台,背衬南国明媚的天空,镀上了美轮美奂的时尚金色。在来广州旅游的外地人看来,北京路的主要身份,是“商业街”以及千年商道的市井生活。

如果要给一个外地游客介绍北京路“游玩攻略”,你会不会先引他至珠江水畔,乘船看一看美丽的珠江两岸,于天字码头停船靠岸,穿行过商铺林立的骑楼,再走进北京路最繁华的一段?恐怕这一路得花不少时间吧?因为这一路有得看、有得玩,更重要的,还是有得吃。

老北京路上的商铺曾被称为“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让人目不暇接。今天的商铺气派更是让人们容易产生选择困难症。今天人声鼎沸的北京路,是很多人心目中“吃喝玩乐、应有尽有”的一条街;这里不仅是人们行街购物的首选,也是“饕餮之客”们寻觅美食的理想之地。古旧的骑楼底下,不仅有来自世界各地最时髦的服饰和各类商品,也有数不清的风靡了成百上千年的粤港小吃。在这里,传统和现代交织,物质文明和历史文化相互辉映,无愧为岭南文化一张亮堂堂的名片。

对于老广州而言,北京路是居家过日子最便利的处所。一位朋友家住北京路大佛寺对面,透过他家的窗户就能看到老广州的旧民居隐藏在喧闹的街区背后,像大佛寺一样闹中取静,自得其乐。居民们每天在北京路穿街走巷买菜、上班,闲暇时会到陶陶居、莲香楼等老字号喝早茶吃点心。卖药的陈李济、卖酱油的致美斋、卖钟表的李占记;还有皇上皇、锦泉、利口福、宝生园、王老吉、生茂泰、仁信、清心堂……这些人们耳熟能详的广州老字号都在北京路北段的“老字号一条街”云集,这些响当当的名字在北京路延续着它们的商业传奇,人们也一如既往将它们作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些老字号不仅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了民间的传统文化和工艺,更是传递着一种未被时光所磨损的生活方式。广州人那种看似漫不经心、气定神闲的平实和笃定,让北京路溢满了浓浓的人间烟火味,这烟火味中有人情世故,有世道冷暖,亦有一种不为岁月改变的乐观和进取,这与他们的祖先,在此地建功立业的前人一脉相承。

美国学者科特金曾在其著作《全球城市史》中,定义过一座成功的城市必须具备三个要素:“神圣、安全、繁忙”,很显然,今日之北京路所代表的广州城市文化满足了这三个要素。最重要的是,北京路还拥有现代城市那种青春洋溢的活力:无论是手挽手在街上闲逛拍拖的小情侣,还是身着COSPLAY参加动漫节的“动漫迷”;无论是在新华书店、联合书店抱着书本席地而坐的孩童,还是坐几趟公交车只为来老相识的“士多”(小商店)“买嘢”(买东西)的老人家;无论是热衷全球时尚、是新大新和广州百货忠实拥趸的女郎,还是欢欢喜喜挑选着“岭南手信”的观光客……他们都构成了北京路最有温度的风景,人潮涌动,在这千年古道上缓缓流动;前面应和着的,就是珠江了。每当华灯初上,北京路被水上的波光和红灯笼的光线包裹,它是那么风尘仆仆,又是那么温润动人,夜色朦胧中,北京路仿若回到了稚气未脱的“双阙”时代,有睁眼看世界的初心,也有蓬勃生长的天真浪漫——让人不由得想起了一位古人的话:宁愿醉死温柔乡。

无论是哪一个侧影,都无法详尽描述北京路这位永远年轻的女神。她用母性的宽广承载了2000余年的风雨沧桑,她用女性的坚忍拥抱了广州人的辛酸和喜乐,广州人也向她托付了世世代代的生活。她食烟火而不俗,经世故而不骄矜,只是在“中心”的位置承担着属于她的命运,静看这世间人来人往、云起云散——这就是一尊佛了。但她不在庙堂之中,也不在高处俯瞰着众生,她好像就走在你我之间,是一个年轻的、明眸善睐的女子。她是我们的老街坊,也是我们的亲友;是我们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也是我们念念不忘的故交。

有人说,文化的本质是历史。但历史要成为文化,是要有经典故事的。广州市北京路,中国改革开放新时期嬗变的经典,她不像大邱庄、华西村,那是农民的故事。年轻代表未来,她是一个未来的故事,商业文化的故事。这个未来的故事,代表着南方文化的巅峰。

北京路,永远的女神。她总是笑意盈盈地站在那时间的光影之中,看珠江潮起潮落,看骑楼旧貌换新容,看这尘世,又写上了新的语言。

——就这样,我们也在北京路熙攘和繁华中老去,而她永远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