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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音 访厝 觅幽

作者简介:

甲 乙

中国作协散文委员会委员。曾任群言出版社社长、《群言》杂志社社长、民盟中央宣传部部长等职,国家一级作家,北京杂文学会副会长。出版著作《古典与现代之间》《那个年代》《走过云南》等十余部。并主编《费孝通文集》16卷。

以往来闽南,都是过泉州而住晋江。晋江有朋友,朋友的热情,让我疏远了泉州。这回我从长乐和平潭兜兜转转一路南下,朋友在泉州等我,我说,这次是集体行动,还是遵守纪律吧。

我对泉州,没有明晰的地理概念。尽管泉州在福建乃至全国都知名度颇高,可在我,隔壁的晋江一点也不逊色。你从泉州国际机场一下飞机,其实你是落在晋江的地界上,而且,机场几乎就在晋江的市中心,毫不夸张,你出了机场,扑面而来的便是满眼繁华。

你来泉州,先见到的却是晋江。时间长了,泉州和晋江就模糊了,交通的便捷,让我几乎就把它们混为一体。可事实上,晋江不过是泉州下辖的一个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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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晚晴室   摄影/双井

30年前,我第一次来福建,就造访了泉州。

泉州留给我的印象极特别。记忆里它满街都是石头建造的房子。我很奇怪这是为什么?但我也很喜欢泉州石头房子的与众不同。在我,初到一座城市,就好比读一本书,这本书有大有小,有厚有薄,有的内容宏富,有的单纯平白,这都不重要,关键是看情节看细部,也就是看它有无撩人的地方。泉州的房子用的是灰色褐色的花岗岩,而且还能把石头拼砌出各种图案,这让我感到新鲜。我甚至后来还为此写过文章,拿它和徽派建筑做过比较,称其为闽南民居的一大特色,堪比“胭脂红”的古厝和中西合璧的“番仔楼”。当然,后来我也知道,泉州的石头房子的历史并不长,那都是因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物资匮乏,不得已而为之的产物。建筑材料紧缺,只好因地制宜,用石头建房,虽冬暖夏凉,可抵御台风,但地震是它最大的隐患。石头房子后来虽成泉州一景,可它不安全,已经不再盖了,而成片保留下来的石头房子,如今都成了热门旅游点。

这些年来,我每每以一个读者的眼光走进不同的城市,一路浏览、品读,喜欢的就驻足静观,细细品咂;一眼便了然的,则少了兴致。一座城市如果不能引发人的兴趣和好奇,那么,它的面目肯定是含糊的,甚至是混沌的;倘若一座城市缺少它固有的符号,从表象学的意义上说,那就失去了生命。生命被窒息的城市我们现在见到得越来越多:本来它依托山川,却将山川毁容;它本来靠江河的滋润,却将水流污染;见诸草原的城镇,没有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风情……自然的赐予,本该浑然于我们的生活,可这些最珍贵的东西,却常常被我们当成最不值钱的“名片”派发出去,而客人则看也不看就随手扔掉。这实在让人可惜。

此次来泉州,就是想看看30年前去过的一栋老房子。我至今记得当年参观那座豪宅时的惊讶。它有很多房间,楼上楼下有很多精美的陈设,它属于典型的中西合璧的建筑。从外面看,红色的墙面,悬山式的屋顶,掩映在绿荫当中,依稀记得已是冬天了,院中的三角梅开得依然绚烂。在泉州,这座别墅名声赫赫,许多大人物都曾来这里参观,照如今的说法,它就是一处“网红打卡地”。而当年我能到这座宅子喝茶,和主人聊天,全因为他是我们基层的盟员同事。

和朋友顶着立冬后的艳阳,在叫华侨新村的街上一通好找,看房子好些都很像,可还是没有找到记忆里的那栋。向人打听,没有结果,如今,这里的好多别墅都出租了,改成了咖啡馆和酒吧,虽不免遗憾,却也算了却了一桩萦怀不去的挂念。想想当年接待我的老先生,若他还健在,怕是要有百岁了罢。

从幽静的华侨新村出来,喧嚣又恢复如常。朋友说,华侨新村可是块宝地,当年,华侨首领回国支援国家建设,为了他们能生活的安心,政府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我们的祖先讲究风水。你看这片新村它在泉州的北面,北为水,水主财,在我们闽南盖房子选址,方位是很重要的……想来,一座城市的性格和表情,就是这样祖祖辈辈传承着,才有了自己的模样吧。

由是想,不管将来城市怎么发展,如何跨越式地开拓规模,也不论高楼大厦盖得多么恢宏,经济的指标再上多少台阶……而坐拥青山绿水,到处鸟语花香,总离不开我们对生活的选择。没有选择的是每个城市自身的独特性。泉州的与众不同,在于它历史的悠久和文化的厚重。曾经的“世界第一大港”,联合国唯一认定的“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有着七八百万祖籍泉州的华侨、华人分布在世界各地……这些硬邦邦的数字和金光闪闪的招牌,都说明泉州这个倚海而生、依海而兴的城市,未来仍将面海而腾。你不是山水之城,也不是园林之城,你是有开阔胸怀的大海之城。打个比方,桂林是山水之城,苏州是园林之城,可它们太过渲染,美到繁复,寻觅的快感也就索然。一如天地的恩赐和人为的呵护,如果过于精致而细微,有时也会让事物走向极端。我不希望泉州走这个极端。它散淡一点儿更好,这也是我来泉州不去新区而喜欢在老城转悠的原因。巷子里有烟火气,能让人想起童年。

我还觉得,描摹一座城市带点感性色彩是正常的。文字能让人产生无尽的联想。泉州此刻勾起我联想的就是南音。就我的理解,南音不仅是音乐,它已然是泉州人生活的一部分,它是和故人、故乡、故土连在一起的,从一定意义上说,南音就是泉州的标志。据说,南音这一活化石般的“大雅之乐”,如今已普及到泉州的中小学,有20万孩子在吟唱。南音至今上千年不衰,靠的就是传承,想来这些孩子就是未来南音的“种子”吧。曾几何时,一曲南音凝聚起多少闽南人!音乐就像号角、是召唤,不用动员,听到南音,就让游子想家……其实,我既不懂闽南语,也听不懂闽南话,但南音的曲调优美、节奏舒缓、幽雅古朴、委婉深情,自从30年前听到便不能忘。我不否认苏州有评弹,云南有纳西古乐,它们也是传世的经典,可留给我的印记却无法和南音比。而我老是模模糊糊记得,当年拍板唱曲的是位男演员,怎么今天南音演员都是美女?

我还想,一座城市要有自己的特色,居住在那里的人当有达观和不凡的眼光。热爱自己的城市不仅要有激情,有时沉静的思考比干劲十足更显重要。毁掉一座城市,有时只在决策者们的举手之间。城市化进程的热情,很容易浇灭人们的想象,而猛醒之后,一切都悔之晚矣。这让人想起九十多年前,鲁迅先生当时要写杨贵妃的长篇小说,想寻找灵感,便约上好友孙伏园专程前往西安,谁想却怅然而返,他说,古都西安的天空,哪里还有一点唐朝的气息!从此再不提写杨贵妃的事。又七十多年的改天换地,如今我们的城市又是什么样?往者已矣!而沧桑的变化实在太大。就像我们站在高楼,眺望远方,发现田园和乡野离我们越来越远。

街头小店里有南音的曲子传来。我和朋友都报以会心的笑。驻足间,见巷口一角有翠竹掩映,等到近前,发现竹丛中竖一石板,上书:“小山丛竹”。这真是意外的惊喜。我和朋友都没想到,附近竟是弘一法师李叔同当年圆寂的地方。我们顺着路牌往深处走,虽然周围都是高高低低的房子,显得压抑,可越往里走越开阔。恕我孤陋寡闻,居然不知道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晚晴室”所在。朋友纳闷,早前这块儿是医院,什么时候修了园子?小山丛竹占地不大,但花木参差,步步通幽,有凉亭,有石牌坊,甚至还有三间红墙红柱红瓦的房子,这莫非就是仿建的“晚晴室”?眼前有一种时空穿越的感觉。回来翻书才知道,这里曾是南宋时的书院,理学大家朱熹先后在泉州一带讲学,从者如云。后人思惠,遂以朱熹的手书刻石、立坊以为纪念。时移世易,后来几经变迁,到了上世纪20年代,这里被辟为温陵疗养院,30年代的时候,弘一两次在这里短住,并最终圆寂于此(有说圆寂于泉州的开元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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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于上世纪60年代的华侨新村   摄影/南山

弘一法师的故事如今家喻户晓。从风流才子到一代高僧,在中国近现代百年文化史上,如戏剧、音乐、美术、书法等等,他的贡献,好些都是开创性的。无心者公,无我者明。他身体力行,不仅推动了近代闽南佛教的弘扬,还将爱国爱教的精神发扬光大。这些都是泉州的宝贵资源。弘一法师出家24载,而最后的14年,基本都给了闽南。可见他与闽南的因缘之深,这也为我们今天讲好泉州的故事,丰富了情节和内容。

话说回来,我们判断一座城市的积淀是否丰厚,外表的光鲜是说明不了什么的。如我们观察人,城市的表情,它的面目轻浮还是沉稳,那一颦一笑、举手投足是掩盖不了的。精神的面孔可以有多种表现,而少了文化的滋润,缺失了文化的支撑,那么,一座城市确乎也就没了灵魂,更不可能还有自己的语言。常识告诉我们:深厚的历史文化,往往是从你背后透射出来的,它无须宣传鼓噪,正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八闽大地有深厚的历史和文化传统,从它的背景深处,曾走出过无数的先哲先贤,就泉州而言,它曾有过辉煌的以往,而未来,惟有创造和创新。好在泉州人保持着清醒。虽然他们也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心动,但他们已然有了选择,那就是做大海的文章,建人与自然和谐的泉州。

告别泉州的头天晚上,天气异常闷热。白天阵雨不断,下下停停,晚上到“闽南人家”看戏品茶,阵雨又接踵而来。院内只有我们一帮客人,大家分桌而坐,南音自然是保留的节目。见两位年轻女子款款登场,舞台就是番仔楼的门厅。一位斜抱琵琶悠然的边弹边唱,另一位口衔尺八吹起了和鸣。我依然是听不懂唱词。但它曲调好听,对一个欣赏者来说,好听就是好音乐……

从“闽南人家”出来,夜已深。雨后的街上,月光如水,远处高楼,霓虹闪烁。想想在泉州的闻见,实在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