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园那些事(连载四)
侧影(4):修园与祝寿
1889年,光绪大婚后亲政。慈禧的位置得以巩固,她再一次动了重修清漪园的念头,于是以光绪的名义发布上谕:“此举为皇帝孝养所关,深宫未忍过拂,况工用所需,悉出节省羡余,未动司农正款,亦属无伤国计。”
慈禧未必相信这话可以瞒天过海,她是用另一种方式宣示自己的政治实力。
动用司农正款了吗?修园初始,为避免言官劝谏,醇亲王在颐和园成立海军学校,号称要在昆明湖训练水师。梁启超亲眼所见,颐和园门栅内外,皆大张海军衙门告示,以为奇:此内务府所管,与海军何与?原来为建设海军所筹的款项,尽数以充土木之用,都拿去修园子了。清政府设立的这个海军衙门与颐和园工程相伴始终,说它是颐和园工程指挥部更为妥帖。其时,岛国日本整军备战,连天皇都在为购买军舰以攻中国而日食一餐;可是清朝政府以加强军备设立的这个重要军事机关,不操练水军,不置办战船,不严守海防,不洞悉时局研究作战方略,却在颐和园内成天热衷于什么什么殿的上梁仪式,什么什么堂的开工典礼。海军衙门成了颐和园的工程指挥部,海军衙门总理大臣成了名副其实的项目经理。
这次修园子,帝、后两党颇为一致。同治年间与恭亲王联手,力阻重修圆明园的醇亲王如同打了鸡血一样,不遗余力的推动此事。为什么?因为光绪帝是他的亲生儿子。慈禧以退养为名提出重修清漪园,正中醇亲王下怀:慈禧若能归政,退隐园林,光绪帝就能真正掌握皇权。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在这个位置上有一番作为,所以作为海军衙门的总理大臣,醇亲王的工作十分勤勉敬业。
慈禧重修颐和园到底动用多少海军经费,学界一直有各种说法,估价在几百万两到几千万两之间,数额悬殊如此之大,是因为缺乏第一手资料。有研究者曾试图查询清朝海军衙门档案来还原真相,但几经周折,发现的却是海军衙门奏请将其各项杂支用款不造册报户部核销的折片,说明老佛爷也做贼心虚,早把相关的秘密毁踪灭迹了。不过,依据海军衙门的收支和工程估价测算,颐和园工程所挪用的海军经费应该不低于800万两。
慈禧重修颐和园确实没有从户部直接拨银,也就是“未动司农正款”,但是在外敌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她却打着兴建海军的旗号,大笔挪用海军经费,修园供自己玩乐,情形更加令人发指。800万两,至少可以购五六艘铁甲战舰。难怪邹容这样痛斥慈禧:“崇楼杰阁、巍巍高大之颐和园,问其间一瓦一铄,何莫非刻括吾汉人之膏脂,以供一卖淫妇那拉氏之笑傲!夫暴秦无道,作阿房宫,天下后世尚称其不仁,于颐和园何如?”
光绪15年(1889年)3月23日,慈禧在光绪陪同下第一次临幸颐和园。
早春的北京,杨柳泛绿、百草权舆。出紫禁城西行的銮驾所经之处,已拓宽为三丈六尺宽的御道,轧平、洒水,盖着黄土;道路两边,每隔十几米便有一名金盔银甲的护卫和一个贮满清水的缸,表示龙不行干道。一名锦衣华服的太监策马疾行,指挥沿途避之不及的百姓跪下迎驾。接着是骑兵护卫,龙旗飘扬、鼓号低鸣,御前大臣和侍卫并马而行,除了望不到头的各色旗帜在微风中发出的“哗哗”声外,便是人和马踏在地上发出的“沙沙”声。人们一个个大气不出,就连那皮毛像绸缎一样光亮的几百匹蒙古战马,也仿佛被这森严的阵仗所威慑,喷嚏都不打一个。鞍桥上坐的人盛装华服,马鞍上都镶着珍贵的珠宝,脚蹬上也有灿烂的饰物,在阳光映照下,像是一抹色彩斑斓的云霞横亘在淡蓝色的天际。队伍中间,有一乘大轿格外显眼,轿子四周围着金黄色的轿帘,轿子两边绣着两条张牙舞爪的金龙,抬轿的是32名太监。他们用余光照应着前后左右,步子不紧不慢,落地轻重有序。
轿子里肃然端坐着慈禧。这时,距离同治与十大臣廷辩已经过去了16年。同治皇帝薨逝,按照皇室家谱,新皇应该在“溥”字辈儿里确定,但若溥字辈的人当了皇帝,慈禧垂帘听政就没有了合乎仪规的辈份。所以她确定由醇亲王奕譞4岁的儿子载湉入继大统,即光绪帝。载湉成为新君,改变了清朝皇位父死子继的祖制。为了免遭物议,慈禧假门假事的走了一下“民主程序”,召见了包括皇室宗亲在内的29人商议。但那时慈安太后已经暴病而亡,恭亲王奕訢也没了实权,昔日的杏儿成了大清朝实际的掌门人,尽管大家心里明镜儿一样,慈禧如此改变祖制,其目的只有一个:垂帘听政、独掌朝纲,可是已没有谁儿敢再说半个“不”字。醇亲王奕譞还是过于天真了,他希望园子修好后慈禧能放权归政,无异与虎谋食。权利欲极强的慈禧既要有山水寄情之处,也不会放弃乾坤独断之权。
仪仗来到颐和园,慈禧掀开轿帘看了一眼正门匾额上“颐和园”三个大字,脸上露出几分难以察觉的笑容。这是光绪皇帝亲笔所书,清漪园改称颐和园,取颐养天和之意。
慈禧在这一片灵山秀水之间要做一件大事,仿照孝圣宪皇太后,搞一个60岁生日的大派对,她提前一年就开始操持准备。清政府打算筹措一笔巨款,供慈禧在颐和园好好风光一回:生日那一天的早上,先在皇宫接受王公大臣朝贺,然后出皇宫在北京城里转悠一下就出西直门直奔颐和园。为什么要在城里转悠一下呢?为庆祝她的生日,北京城将被装饰一新,老太太要感受一下歌舞升平、万民拥戴的盛世景象;到了颐和园再听戏、开宴。为此,慈禧命军机大臣、礼亲王世铎担任庆典项目总指挥,一切仿照当年乾隆爷的气派,除在皇宫、颐和园妥为筹办外,还要在西华门至颐和园的几十里大道旁点缀景观,搭建经坛、戏台、彩殿、牌楼,组织僧道念经、戏班演戏,夹道欢迎。
就在慈禧憧憬着60大寿生日派对的美好盛景时,日本舰队于1894年7月在黄海挑起战端。8月1日,中日互下宣战书。
日本精心挑选了这个时候宣战,他们知道,统治中国的老太婆正一门心思开好生日派对,清政府所有的高管们都会围绕这个庞大的娱乐计划而忙碌,无心旁顾。当时,北洋舰队的实力并不在日本联合舰队之下,能否击败中国海军,不但日本人心里没谱儿,西方各国也投不信任票。国内的主战浪潮更是一浪高过一浪,认为日本乃蕞尔小国,不堪一击。
结果,北洋水师一战即溃,号称“亚洲第一”的铁甲舰队全军覆没。
甲午之战为何战败?败在腐败和内耗。《大清北洋海军章程》明确规定,总兵以下官员终年驻船,不得私建公馆、酗酒聚赌,否则严惩。可是水师各级军官在基地兴建私宅、置办房产、蓄养歌妓、私吞军费,生活很是骄奢淫逸。据《清末海军见闻录》记载,刘公岛开设的烟馆、赌馆和妓院就有70多家。
舰队纲纪松弛,高层更是自擅自利。1894年甲午海战时,日本最大的战舰排水量只有4200吨,而中国北洋水师的定远号和镇远号排水量都在7000吨以上。日本与中国基本一样,大吨位战舰都是向英德订购的。不过,日本的武器装备可以源源不断补给,清廷则打沉一艘少一艘。为什么李鸿章一味怯战?北洋水师是他邀宠清廷、拥兵自重的资本,没有了舰队,他在朝廷的分量就会减轻。那么,是我们的造船工业不行吗?非也。甲午海战以前,在洋务运动的推动下,李鸿章的江南制造总局和左宗棠、沈宝桢的福建马尾船厂,已经有了相当的制造能力。但是,眼瞅着马尾船厂的研发制造能力渐渐超过江南制造总局,李鸿章担心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胁,于是自废武功,利用在朝廷的话语权改造船为买船,致使中国的重型装备自产能力长期被列强压制,甲午一战,中国的重工业化就彻底停滞了。难怪光绪皇帝在战败后悲愤长叹:“中国制造机器等局不下八九处,历年耗资不赀,一旦用兵,仍需向外洋采购军火。”如果李鸿章不是囿于门户之见,知难而进,推动民族重工业破冰前行,甲午战争的结局也许会改写。
更加令人无语的是,甲午开战之前,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申请60万两银子购置速射炮,李大人一句没钱便给怼了回去。是没钱吗?容闳说李鸿章“绝命时有私产四千万两以遗子孙”。有人会说,那是李鸿章的私人财产,凭什么拿出来为国家充做军费?那好,分别被存入外资银行的几百万两海军军费呢?当然也不能动,因为李鸿章需要用它生利息来修建颐和园,好给慈禧办好60大寿!
甲午海战时,北洋舰队的官兵有时竟要为争最后一发炮弹划拳而定,他们哪里知道,日舰雨点一样打过来的炮弹许多是从天津军械局买去的。而这个军械局的总办便是李鸿章的外甥张士衍。事后,这个张士衍仅以玩忽防务罪被革职,后来又在李鸿章的庇护下东山再起。高升号被日军击沉,近千名官兵血染碧海,日军获得的相关情报也是从中堂衙门送出的。李鸿章周围那些靠出卖军事情报中饱私囊的人,基本上都被他包庇下来。更为诡异的是,战前日本曾向中国购买大量稻米和煤炭,交战后部下建议停止供货,因为稻米会被充作军粮,煤炭会被用做战舰动力,但是李鸿章却以守信为由不肯毁约,还让儿子直接操办此事。难怪左宗棠闻知中国军队对法作战取胜,李鸿章还主持签订了丧权辱国的《越南条约》后仰天长叹:“对中国而言,十个法国将军,也比不上一个李鸿章坏事。”断言李鸿章误尽苍生,将落个千古骂名。中国甲午战败,日本政府非李鸿章不签《马关条约》,恐怕也不是因为他能据理力争,维护国家利益吧?有人为李鸿章脱罪,说签完《马关条约》,李出使世界各国,回来时要在横滨换船,他“大义凛然”拒不登上日本土地,而是踏着跳板上了招商局的船。倘若想以此衬托老头儿的民族气节,我看纯粹是矫情;包括他签完《马关条约》后乞求日本政府施舍2000两银子以做回国之资,也是在做秀。与其说李大人是在彰显爱国情怀,毋宁说是一个事事尽心的奴才在向主子撒娇:我为你办了这么多事儿,你却一点面子都不给,叫老朽情何以堪?就是这次出使,他看到美国总统格兰特的儿子家境贫寒时曾大惑不解,“哎呀”叫了一声,当众感慨道:“我真是不能理解,为官者怎么可能这么穷?”李氏父子在日本拥有大量产业,不知道横滨之行后,这些产业是不是也变卖兑现后上交了国库。我没有查,估计有“宰相合肥天下瘦”之称的李中堂不会这样做。
不独李鸿章。一力主战的翁同龢和李鸿章素有过节,当年曾国藩曾上奏弹劾翁同龢的哥哥翁同书,故翁对曾、李的湘淮派系一直不感冒。翁同龢一人而兼帝师、军机,领衔户部、督办军务,竟不顾大局、公器私用,刁难和克扣北洋水师的装备更新经费。以至清军在开战前两年就没有再添置过一艘铁甲舰,舰上装备的速射炮也远逊于日本的联合舰队。他虽是主战派,心里却有自己的小九九:仗打胜了,他有先见之明,自然风光无限;一旦战败也有李鸿章顶雷。事实正是如此,甲午战败后朝廷一片问罪李鸿章的声音,翁同龢没有反躬自省,而是反李大合唱中的男高音。这之后的光绪24年(1898年),恭亲王奕訢辞世,病重之际光绪皇帝曾亲去探视。病榻之侧,光绪问恭亲王诸臣中谁堪大用?当提及户部尚书翁同龢时,晚年性情依违两可的奕訢竟眉头紧锁,一字一顿道:“所谓聚九州之铁,不能铸此错者!”恭亲王当然知道,翁同龢是光绪的老师、精神教父,亦师亦友。他在弥留之际提及此人勃然变色,足见对其怨恨之深。后来的光绪变法,重用翁同龢当为一错。翁同龢是一个典型的中国传统士大夫。有论者曰:士大夫的优点,如人品、文采、操守、清望等,该有的他都具备;士大夫的缺点,如保守、空疏、偏执、门户之见等他也一样不缺。如果未高居庙堂,即便这类缺点发挥到极致,也不过是文人间的同美相妒、呵壁问天罢了,无伤大雅;可惜,翁公位居中枢,他的偏执以及门户之见影响的就是整个朝局。
甲午一战,实际上是现代国家与非现代国家的战争。战争的胜负并不单纯取决于武器的优劣,更是制度之争。明治维新以后,日本脱亚入欧,学习西方体制,天皇的决策基于一个200人的参谋团队。这些人全部接受过西方的现代军事教育,每一个作战方案的提出都经过详细论证,有各种科学论据支撑;而中国的人治传统则恰恰相反,慈禧一言九鼎,比如她认为,买了军舰、火炮,还有什么必要再花银子去买后续军械?她的知识结构使她不可能认识到,一艘战舰的维护保养花销远远会大于购置费用。可是,却没有人愿意冒罢官丢爵的风险为她普及这一常识。一切皆是以保官肥己为要,贪腐和内耗也就成了去之不掉的毒瘤。
金州城陷翌日,是太后60岁寿辰的正日子,本来准备在颐和园举行的庆典被迫在紫禁城内举行。慈禧端坐于宁寿宫接受皇帝后妃、王公国戚、文武大臣的三跪九拜,列队整齐的乐队高奏《海宇升平日之章》。典乐奏罢,慈禧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站起,她面带微笑,笑中却暗藏杀机:“今日令吾不欢者,吾将令其终身不欢。”此时,辽东半岛的金州城内,狼烟未熄,手持长枪的日军士兵正在街上耀武扬威。梁启超有言:中国4000年迷梦是甲午一役而震醒。清政府的瞒盱、腐败、妄自尊大和低能,在甲午一战中显露无遗。
颐和园重建后,慈禧长居于此。1895年2月中旬的一天,在太监、宫女和卫士的跟随下,慈禧漫步湖畔。康寿宫前的玉兰花还没有绽放,只有知春亭前的垂柳隐隐萌出了一抹嫩绿。远方,是蓝天、白云和起伏的山峦;近处,有长堤、画舫和那艘永远不会沉没的石船。老妇人的心情不错,前方传来的一个个令人沮丧的战报,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她的游兴。当然,她心中也有难以释怀的遗憾,就是去年的60大寿没有如愿在颐和园举行,她有些可惜这么好的山水景致,竟没有能够点缀那么一场旷古难有的庆典。这之后,慈禧的整数寿辰大都是在颐和园举办的,算是多少弥补了一点她心里的欠缺。
身着华服的太监一路小跑过来,跪地呈上一份最新的军情奏报。慈禧接过来看后,眉头微蹙,目光一暗,像两盏风中将息的烛火。原来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沉舰自杀,耗资颇巨的北洋海军已全军覆没。只一瞬,慈禧又恢复了常态,她将奏报随手递给近侍太监,用手指向昆明湖中的几只水鸟,问,那是鹈鹕吗?
太监躬身回禀:“是,太后,是风头鹈鹕。往年它们要三月初才能飞来,今年早了几天,想必是专为恭迎太后圣驾。这鸟祥瑞的很呐,预示太后洪福齐天,大清国国运昌隆!”
慈禧嘴角一撇,泛起一个来路不明的微笑。这之后4月的一天,她在乐寿堂看了李鸿章签署《马关条约》的奏折,用阴郁的目光瞟了一眼门外绽放的玉兰,只“嗯”了一声。而后,在太监的搀扶和宫女的簇拥下,抬腿迈过乐寿堂涂着红漆的门槛,走到院子里停留了一会儿。
那一刻,春光明媚。释然亦或忧伤,想必只有慈禧自个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