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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尼亚的光

之一:云上的东欧

要从莫斯科飞往布加勒斯特了。

我庆幸又一次如愿选择到了靠窗的座位。

我喜欢甚至是热衷于在乘坐飞机时观看机窗外的风景。每次乘机,我都要特意选择靠窗的座位。安坐之后,便将目光投向机窗外,并拿出像素不错的数码相机一路拍照,心无旁骛了。我总是被窗外云霞万丈的晨光或落日金晖,或大地上壮美的群山河流、蔚蓝色宝石一样的海洋诱惑得如痴如醉,不知疲倦。

从莫斯科飞往布加勒斯特,所飞行区域是在东欧的一方领空。东欧,这个在地理概念上早已熟知的名称,这次要真正地飞过,而且是飞往曾经是社会主义国家的罗马尼亚,在心理上有一种异样的亲近和盼望。

天空飘着凌乱的雪花,但初冬的空气清透,丝毫不影响能见度。一升到高空,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阳光朗照,天蓝如洗。从飞机上俯瞰,白云一团一团地堆积,沉静得像摆放整齐的巨型棋盘,又仿佛“一群白色的绵羊,团团睡在天上”。转眼间,却又变得薄如蝉翼,只见云下的村庄显出轮廓,道路刀刻一般地嵌在土地上,河流弯曲如千回百结的柔肠。目光所及,从容静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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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瑙河流经罗马尼亚   摄影/高进

云层突然大面积地聚集起来,铺天盖地,棉絮似的轻柔,将天与地隔开了。机翼下有一大团金红与柠黄相间的圆形光环久久挂着,那是太阳光反射的绚丽色彩。此时的云仿佛成了机械化的产物,规则得如一垄垄茶园,延向天边,有阳光直射的部分形成赭黄的拼图,连成一片时又成了漫天的冰雪映像。天空,此刻是云的苍穹。

终于云不见了,山地平缓开阔起来,间或现出一片片密集的房屋,当是自然的村庄或小镇。原来天上的云掉下去了,羊群般散落在田野、村舍、菜地,几缕炊烟从村舍袅袅而出,天地和谐,宁静安详。

飞机平稳地飞行,而大地上却出现波浪形的云朵,以为是海洋,细看,却是云彩幻化成的一道又一道白色花朵,形成后浪推前浪的潮水之势,蔚为壮观。我这才恍然,飞机应该正在飞越乌克兰上空。乌克兰自古就是一块“流奶与蜜之地”,水草丰美。白浪翻飞的地方,大概就是它广阔的平原农地。

渐渐地,机窗下的大地已变化成紫红色山地丘陵,耕地盘旋在山腰,云显出各种各样的形状,若蛟龙,若花朵,若人像,若舰船。正想找寻奇形怪状的云块抓拍,阵阵浓雾升腾上来,从机下漫过去。不过,雾虽浓,却并不凶猛,没有影响飞机的平衡,倒是机翼上阳光正好,照耀出一个横摆着的小小的旗杆大小的造型,旗杆顶部涂着蓝白红三种颜色的色块。这微小的细节让我感动。

正午的阳光迎着机头,闪着白金般光泽,空气透明,晴空万里,万米高空之下,现代化的农业耕地规模不小,分不清是水田还是大棚,土黄色相间其中,只觉得异常美观。

该是进入罗马尼亚国境了吧。漫天明霞之下,山峦迭起,丘陵错落,湖泊河流密布,湖泊仿佛镶嵌在平原或山地中的碧蓝或翠绿的镜子,奇幻绮丽。那一眼看不到尽头、时而深壑巨壁时而厚土密林、峰峰相连绵亘到天边的山脉是不是就是“罗马尼亚脊梁”之称的喀尔巴阡山?那条闪着波光的河流是不是就是自西北向东南流、要汇入多瑙河然后注入黑海的锡雷特河流?远处,地面发着蓝光,是幽密森林的反光还是映着天光的海洋?

之后又是云的世界。或浓厚或轻薄,浓厚的如磐石,轻薄的如随手弹出的棉花糖,无边无际。极目处,太阳光将大半个天空的云彩和天际线镶上了美丽的金边。啊,如此柔美,又如此壮美!

机窗里响起中文的童话播放。邻座正在观看一部童话片。一个小男孩站立在白云之上,说,这里有着丰富的资源。我觉得那小男孩说的,就是我所望见的这片土地,山岭河川纵横,辽阔深邃,青绿的植被、奔腾的水流之下,是无尽的宝藏。

右前方出现几条平行移动的白色喷雾,直线伸展,像有人拉起云的飘带在飞,越飞越远,云的飘带越来越轻盈柔媚,呈现出虚幻空灵的美。

我想起了徐志摩的《云游》: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

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

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涧水,虽则你的明艳 

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

……

诗人描写的云的翩翩、自在、轻盈、明艳的状态,正是我飞越东欧天空的美的形象,象征生命的一种自由与美的意境。这让我对东欧、对即将抵达的罗马尼亚和它的首都布加勒斯特充满了浪漫的想象和美好的期待。


之二:多瑙河流过罗马尼亚人民的心

从布加勒斯特机场到市区,18公里。

一路向南。随处可见青红黄绿紫蓝的颜色,其中蓝色、米黄色以及各种黄的色彩更是夺目。完全是金色秋天的景象。沿途的房屋,不高却座座各异,床垫、啤酒、游乐园广告交错琳琅,艺术气息和生活气息浓烈、交融。市区街道两旁,花木树草很少我帝都的整齐划一、精修细剪的人工痕迹,却从容整洁,玫瑰、石竹、蔷薇,正盛开的月季,间生间长,温暖亲切。更多的是树木,各种各样的树,栗子、菩提、玉兰、樱桃、丁香,或高大或低矮,自然共生。有些树叶黄了,树叶飘落,撒在似枯非枯的草地上,显出秋的凋零,却又让人感知凋零也是一种美。

我始终兴奋地望着窗外。然而,心中还是有隐隐的失落:河流呢?多瑙河的身影呢?

晚餐安排在一家非常雅致的西餐厅。罗马尼亚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主席罗迪克(Rodica)女士和协会的翻译梛(Lau)、律师菲力克斯(Felix)等男同事一起接待我们。罗迪克是位胖美人,她穿一件红色的羽绒上衣,玫瑰金色的卷发蓬散着,配着大红色的口红,像一幅热情似火、自由泼洒的油画。男同事们身材都不高大,但个个举止绅士。

寒暄之际,有小提琴声响起。一个小型的乐队在吧台前小小的乐池开始演奏。那旋律好生熟悉!我愣住了。

序奏演绎出黎明时分白雾笼罩,水波荡漾、安谧宁静的背景。继而,清晨醒来,两岸的土地生命已然轮回。枯草成新草,青草连着野花绽放的田野。河水拍岸,生机勃勃。春天的多瑙河画面如此唯美。

我在市区路上的失落感瞬间被惊喜取代:“这餐厅竟演奏《蓝色多瑙河》?!”

我的话经由我们的翻译冯凯宁、再经由梛翻译成罗马尼亚语。

菲力克斯的眼里立即放出了光:是的。《蓝色多瑙河》是这家餐厅每天晚上的开场曲。在布加勒斯特,很多餐厅都会播放这支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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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越东欧的高空

我很久没听到这支曲子了,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我们那一代中国人就是伴着《蓝色多瑙河》的乐曲学会了跳快三舞步。那时,我在刚刚建省的海南岛当记者。单位同事来自天南地北,尽管当时的生活条件十分艰苦,但我们的心像海南岛上空的太阳一样,炽烈、火热、明亮。每到周末,年轻的同事们便聚到一处空旷的场地上,随着录音机播放的乐曲学跳舞。对于身处改革开放时代的我们来说,交谊舞是新鲜的、新奇的、文明美好的事物,充满诱惑,充满挑战。初学时,踩了脚,撞了肩,都无妨青春的活力在舞步中闪光。我们跳得最多的就是华尔兹了,其中就有快三舞步,而以《蓝色多瑙河》乐曲最为经典。在“嘣嚓嚓,嘣嚓嚓” 自由欢快的节奏里,我们积极乐观,阳光成长。

也许是记忆太深刻了,以后每当听到《蓝色多瑙河》的乐曲,心中便是一片朝阳。

菲力克斯说:我们罗马尼亚人也都非常熟悉、非常喜欢这支曲子,很多场合都会回响它的旋律。

我问:多瑙河离这里远吗?你们都去过多瑙河?

罗迪克接过话头:我们都去过!我觉得每一个布加勒斯特人都去过。布加勒斯特离多瑙河65公里。但城里就有一条支流,叫登博维察河。

登博维察河穿过市区,向多瑙河流去,把布加勒斯特分为两部分。同登博维察河相平行的,有12个湖泊。我可以想象,从高空俯瞰这些湖泊,那是美如一串珠宝。

菲力克斯说:多瑙河在罗马尼亚南部境内有1075公里,沿途有大小数百条河川汇流,是罗马尼亚的三大国宝之一。河两岸肥田沃野,很多风景点。在我们去的观景点,河流宽阔,浩浩荡荡东流,波浪翻滚,Very Very Beautiful。

菲力克斯自豪的语气令我对多瑙河越发神往。虽然还不曾见过,但相信它一定美得让人沉醉。

关于多瑙河的话题忙坏了凯宁和梛,我方的梁飞和周友铭也帮着“翻译”,气氛异常热烈。梛把我的话翻译后,自己也忍不住赞叹起来:波浪翻滚,河流蜿蜒曲折,就好像《蓝色多瑙河》迷人的乐曲!

梛有一双鹤灰色的眼睛,和人交谈时神情专注,像温柔的水波。

此时,乐曲的演奏已接近尾声,也是全曲的高潮,起伏、波浪式的旋律使人联想到人们在多瑙河上泛舟飘游的情景。春回大地,万物生长, 炽热欢腾, 华丽辉煌。

美是什么?情怀是什么?

就是能使人震颤,使人怦然心动,感觉眼角温热、热泪盈眶的事物,是此种让我们陶醉喜悦,内心欢畅的乐曲,并因此对这片土地生出依恋和爱的情感吧?

乐曲终止,我们举起了红酒杯。关于《蓝色多瑙河》的谈论,迅速融洽了主宾双方的情感。

《蓝色多瑙河》全称是《美丽的蓝色的多瑙河旁圆舞曲》。

圆舞曲又称华尔兹(Waltz),奥地利的一种民间自娱舞蹈形式,也是生命力非常强盛的舞曲。舞步起伏连绵,舞姿华丽优雅。

《蓝色多瑙河》被奥地利奉为“第二国歌”,和奥地利人的生命融合在一起。

奥地利是多瑙河流经的第二个国家,它横穿了奥地利北部地区,从维也纳市区缓缓流过。1866年,奥地利在柯尼希格雷茨战役中惨败给普鲁士,首都维也纳的民众一时无法承受战争创伤之痛,哀伤压抑。1867年2月,小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应时而出,一经问世,整个奥地利为之痴狂。民众在音乐抚慰下,从绝望的情绪中振奋起来,找回了民族自信。

“《蓝色多瑙河》,”菲力克斯说:“它的旋律就像多瑙河波浪一样,或滔滔不绝似震撼高歌,或静水深流似低吟浅唱。”他一边说一边像乐队指挥一样挥动双手,挥舞出多瑙河波浪起伏有致的形象。他曾经是个音乐发烧友,有一年假期沿着多瑙河在罗马尼亚南部的流域考察,那时而喧嚣倾泻时而平缓如镜的多瑙河水,让他无数次放声歌唱。

多瑙河并非蓝色。它流经欧洲10个国家,从发源地德国黑林山,一路穿过翠绿连绵的山脉,穿过大地,穿过平原,一路奔腾歌唱,最后注入黑海。河水流淌,不时变换着颜色,棕色,浊黄色,鲜绿色,铁青色,深绿色,极少是蓝色的,但在人们的心里,多瑙河河水湛蓝,两岸风光绮丽,就是一幅蓝色的画。

蓝色,象征纯净、高贵、和平。《蓝色多瑙河》使蓝色和多瑙河融为一体。

菲力克斯的名字在英文叫Happyness,在俄语里是和平的意思。而多瑙河的音乐,多瑙河的寓意,就是幸福与和平。他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个美好的名字感到幸福。

梛和凯宁将他的话翻译给我时,我看到他的脸上写满幸福。

晚餐结束回到酒店的第一时间,我百度出《蓝色多瑙河》的歌词:

春天来了 大地在欢笑

蜜蜂嗡嗡叫 风吹动树梢

多美妙 春天多美好

鲜花在开放 美丽的紫罗兰

焕发着芳香

春天来了 美妙

春天妙 多么鲜艳

玫瑰向着我们微笑

美丽的春天阳光

金色的阳光多温暖

那露水在绿色草地像珍珠发光

小鸟歌唱在树梢

白云像面纱在蓝天飘扬

美丽芬芳的花朵遍地争艳开放

春来了 这一切多美好

春来了 多美好

大地一片春光 鸟语花香 多么美好

那小鸟在树林里高唱

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叫 美丽的鲜花

我竟然觉得无比的幸福。太美了。

在罗马尼亚访问的四天里,因为《蓝色多瑙河》,我穿行在秋天的风景里,心却同时感受到春天的美。

但我没能看见多瑙河,我甚至没有看到它的支流登博维察河。

不,我看见了多瑙河。

从罗迪克的仪态里,从菲力克斯的笑容里,从梛的眼睛里,从迎面而来擦肩而过的布加勒斯特人的浪漫神秘的眼神里,我看见数百条支流,我看见多瑙河流过罗马尼亚人民的心,奔腾向海,生生不息。

(本刊篇名题字:吴志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