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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护城河到地坛的漫步

很喜欢北京的家,虽无豪门深院,亦非典雅阔绰,不过是一幢普通居民楼里的民居单元,然其京都一角的位置却让我着迷。出胡同口南行千米许,就是国子监、孔庙、雍和宫——这将近五百年前自然形成的宗教、文化风景带;出胡同北走千余米,就来到北二环护城河。我称它为护城河,其实是就其地理位置而来,在那些文化诡异又尴尬的年代,早已没了河更没了水,只是到了意识到环境和故都文化时,才重新疏通了河道,放入了清水,两岸移古柳、植新柳、栽菖蒲、种花草、筑亭台……十来年功夫,已是杨柳依依,河水涟涟,亭榭幽幽,菖蒲繁茂。走到这里,常常唤起少年记忆:当时刚入中学,看到残破的城墙,枯窘的护城河水,总不免有种落寞之感,特别到了秋天,碧云天下,鸽哨传来,更升起种种无名忧伤……或许是岁月磨蚀,如今,那些少年悒郁无名忧伤早已退往白发后面。

白发人想白发事,除了想养生、想健身、想少为黑发人添麻烦外,常常因为终日坐拥孤楼,很想见人、见绿、见地上万物,于是,一年四季,每到黄昏或入夜都要下楼去护城河边漫步。这很有效,见球场上年轻人的腾跃投篮、见一群群广场舞者的舞步、见漫步长走的同类,我就知道:我还活在人间,人间生命是如此斑斓鲜活!自然,天天想念的还是河边风景,特别到了春天,那里的景色一天一变,日日不同:河水日夜流淌,柳枝由嫩黄到鲜绿到翠枝飘拂到枯枝无依,于是,不能不生出种种诗韵:

“一溪春水竟如蓝,新绿柳丝碧似烟;倚栏坐看春色好,山桃摇曳映玉兰。”

“一溪春水绿,燕啼与莺歌;柳润鹅黄浅,细草舞婆娑。”

入夏又是一番风景,阳光高照,河水丰沛,成行成阵的河边柳临风飘洒、恣肆汪洋,走在沿河小路上,往往错觉为沿柳廊而行。

秋天则又不同,虽依旧河水清清,却加入了幽幽蝉鸣,日渐萎黄的柳枝也已青春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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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将息是冬季,不下楼走走?已成日常习惯,更怕身体萎缩,于是照常走下楼去,寒风呼啸中直奔护城河。彼时,水不再流,柳不再飘,惟见入夜后的满目冰河,想着近年来历史文学创作的种种感触,与眼前风景何其相似。

久之,对这条小河及其周围的一切,我的确生出了种种说不清的情愫,有时将它当成调皮的孩子,有时将它当成知心的朋友,有时将它视作了然一切的历史老人,可以逗弄调笑,可以倾诉心扉,可以对之歌哭古今。

庚子春节前后,在史上少有的大疫之后,我的散步路线从护城河改行为地坛公园。以前也不止一次地去过,总以为一是以方圆37.4公顷的皇家园林作为小民散步之地,似乎少了些亲近感、多了些敬畏心;二是园林大则大矣,却又缺湖少水,缺了些灵韵,走起来总觉庄重有余,怡然不足。但朋友提醒说,古有古的底蕴,大有大的格局,那里的草坪就有11.4万多平方米,侧柏、桧柏、榆树、银杏、国槐……古木参天蔚然成林,光百年以上古树就有168株,300年以上的古树整整80棵!负氧离子比园外不知多多少倍,无论怀古、怡情,还是为吸氧增强免疫力,岂不比你那护城河强得多!看来此公不止是地坛常客,更已是这片皇家园林的信徒。于是,自庚子早春起,也就每日黄昏惴惴地走入地坛,所以惴惴,是因为心有背叛护城河之愧。为补愧疚,每日过河、北赴地坛,都在桥上佇立良久,看看那忧伤着的清清河水,望望那惆怅着的飘拂柳浪……待到步入地坛,心境也就一步步变幻,那方泽坛、皇衹室、斋宫、神库、宰牲亭、钟楼、牡丹园……真是规划严整,错落有致,处处遵循着中国古代天圆地方、天青地黄、天南地北、龙凤、乾坤等文化传统和建筑构思,渗润着东方园林建造的美学风致,更无处不宣示着皇家园林的大格局、大气象。且不说那一处处坛、宫、库、楼的建筑,就是方泽坛东侧的两方古柏,也是郁郁蓊蓊,横看成列,竖看成行,特别到了薄暮时分,在微茫夕照中,我不止一次看着他们:地上,一片茵茵绿草;平视,一株株古树,恍惚间,竟如一位位历史老人面对我诉说着古今往事……此情此景,怎不诗魂苏醒,欲罢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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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家告诫说,抗疫是长期的事,我们不能不防,也不能坐困愁城,最积极的办法是增强免疫力,适当锻炼身体。我于是仍然坚持每日去地坛走路,春半时节,牡丹园里牡丹盛开,给困顿于疫情中的园中走路人带来极大的惊喜和慰藉,我也一样,坐在园中,赏花怡心,不觉口占诗句:“半城葳蕤半城花,赏心何须赴天涯?”

或许因花事繁华,那天心情大好,不能不去护城河畔观柳。说起树木,自然各有各的优长和魅力:松柏的坚毅淡定,古槐的优雅大气,银杏的色彩纷呈……可我最喜欢的还是柳树,喜欢她的妩媚多姿,喜欢她的多感多情和她的欲说还羞,特别是水蕴充足的河边柳,更是风情万种,于是我边走边赏,与护城河畔的河边柳来了一次长长的约会。

日子一天天过着,从冬天到春天到夏天,如今已经过了立秋,却是南涝北旱,北京的天气更是出奇的怪异,原本七八月的雨季,却要么是千呼万唤不来雨的燥热,要么是水蒸雾罩的湿闷,或许真如人们说的“庚子年多灾”?史上有载,地坛是皇家祭地之所,每逢夏至或国有大事,明清皇帝和文武百官皆曾以庄重的仪仗、恢弘的阵势,以三拜九叩之大礼祭祀大地,从明嘉靖到清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等都曾到此跪拜并斋戒过,他们自然是以“天子”之身,以“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之念,祈风调雨顺、求国泰君安,说白了,无非是求他们皇权稳固,永坐天下。世代更迭,天宇各异,我们一介小民,虽有祈“国泰民安”之大愿,却也只能从区区自身做起,曰:防疫,健身,避热。于是,我还是每日黄昏来地坛走路,赏景,观人,思古,念今,避暑……感谢前人的余荫,感谢天赐的地利,我不能不以诗述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