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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浪前行未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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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转眼来海口31年了,眼见它从一个弹丸之地渐次有了都市的色彩,而我,一个“闯海人”,也将自己一生最朝气的年华奉献给了这座风云际会的滨海椰城。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念头总会不经意地冒出来:你来自何方?这里是你将托付终生的地方吗?

1989年的春末,受一家国企委派,我来海口参与筹建一座带有“窗口”性质的大厦。那时,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成了技术、知识、管理和对外政策的窗口,省市县的三级政府以及一些大型国企跟风而动,争着来抢地盘设据点,为日后招商引资方便的同时,也能先在特区各项优惠政策中沾点实惠。海口稍微像点模样的楼房,都扎堆挂着各类名头的驻琼办招牌,大阵仗地一字排开。加之10万人才潮水般涌来,狭小的街道每天都是人头攒动。海南当时的热度可想而知。我来琼的路上基本就是在拼抢中进行的。十六七个小时的火车,人堆里夹缝中度过;8小时夜行的长途汽车两次是在超载的爆胎声中吓醒;跨海渡轮更是在台风刚过封航多天解禁后的千人疯抢中,想尽办法赢得了购票先机。最终,我在吃饭无需再提供粮票的万分稀罕中,惴惴上岛,可随之又被东边日晒西边暴雨打了个措手不及。积水漫过脚踝,簇新的皮鞋就此泡汤。那个年代都知道落后,可放眼过去,海口比内地还要落后。粮票是当时吃饭用餐的法定票证,绕过它就有可能犯投机倒把罪。为了这次远行,父亲将珍藏的全国通用粮票全给了我,出发时担心不够又想方设法用地方粮票置换了一些,怕就怕我在异域他乡饿肚子。如今,这些未花掉的粮票成了我的珍藏,时时拿出来端详,仿佛昨日。爱屋及乌,只因这粮票让我下船伊始对海口的落后竟一扫而过,椰风海韵,欣赏占了更多的成分。

同事们又带我去了位于大英山路上的海石花大厦,那里汇集了一堆从北京过来的“倒爷”,个个身怀绝技手眼通天。七八层高的大厦其实就是一个招待所,里面灯火通明人流如梭。这里显然是一个自发的信息中心和交易平台,我们当晚也在这里谈妥了大厦急需的一款标号水泥,为此大厦已停工多日了。另一拨人立刻去邮局排队挂长途报告,10点多钟了,老旧昏暗的大厅里还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挨了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总算与刚从睡梦中惊醒的领导通上了电话,获批后再唤来出纳带上公章去海口宾馆完成合同签署,这么一折腾,午夜就过去了,人却越发有了精神,完全不想睡觉了。因为拖后腿的水泥问题得到解决,大厦明日即可复工,大家都说是我带来了吉祥,必须庆功。于是,又跑到骑楼老街水巷口的大排档里继续宵夜。那是我有生以来喝酒最多的一次,夜影微醺热风习习,我竟然在陌生的城市午夜的街头唱起了《少年壮志不言愁》,周围的不眠人开始只是张望,后来便锣齐鼓不齐地合唱起来,且一个比一个声嘶力竭。显然都怀揣了一肚子心事。南国的夜晚暗香馥郁恬谧幽深,丝丝缕缕透着激情与浪漫,让人着迷令人陶醉。失忆后的我,在这第一天上岛的充实中沉沉睡去。

当我得知海口最繁华的解放路上惟一一盏红绿灯还是手绘时,我只是笑了笑,像所有心怀海南梦的闯海人一样,对比将来,这都不算事儿。大家在租来的狭小潮湿的民居里睡觉办公,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读报,日报导报开发报晚报特区报。那时候,只要是张报纸都是海南大开放、大开发的新闻,充斥着对标国际、接轨全球的宏大愿景。资本大鳄蠢蠢欲动,银团财团纷至沓来,外商投资成片开发,华商华侨喜悦登场,开张剪彩无日不欢。如此这般,十年再造一个香港指日可期。之所以要读报,就如聚众看足球,凑热闹不嫌事大容易高潮迭起。其实大家逗乐子也是张扬一种选择认同,借以印证众人抛家舍业投身海南的英明正确。特区的空气中每天都有一股荷尔蒙的张力,像极了热带白日下无休无止的燥热,让人兴奋的没完没了。

1990年的春节前后,一股少见的寒流突如其来,海南呆久了,大家早忘了冬天的模样,有人把带来的御冬衣物压了箱底捂出霉斑,有人将潮湿发硬难以打理的皮衣干脆直接抛弃,就像完成了高考的学子抛掉了课本,以为一劳永逸了。坚挺了几天海南怎么会有冬天的执拗后,终于明白了湿气下的阴冷别有一番凛冽。于是翻箱的翻箱,没箱好翻的赶紧去商场狂购,海口市场上能过冬的衣物几近脱销。

其实,真正让大家深感寒意的,是1990年春节海口上空弥漫的那种诡异的气氛。平日里那种他乡深处却有无数方言俚语汇集的喜感,突然单调成了当地语言的一家独大,陌生感便扑面而来。10万人才一夜之间的退去,给一度高烧不止的热岛不夜城里带来了比寒流还要锥心的冷意。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闯海人都是在这种落寂与萧瑟里苦苦支撑。偃旗息鼓后,更多的还是慌乱与彷徨。

由于政策变化,外来的很多投资都开始急剧收缩,我们建了一半的大厦也没钱了。大家每天都会去停工的工地,在那徘徊,在那伫立,看杂草丛生,看青苔泛绿。天上的星辰浩若大海,哪一颗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呢?我知道这里吸引着的是一群不甘寂寞的年轻人,大家来自不同的单位,相识不久,但彼此已经心心相印。因为大家知道,所有人的理想利益和前途,已经被这个项目铸在了一起。在经历了一段困苦的等待后,我们主动给领导打去了报告,不要钱只要政策,我们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完成历史使命。彼时上面也正进退维谷,见我们情真意切又血气方刚,乐得让我们去尝试一番。于是,我们比之前有了更多的主人公意识,仿佛在为自己打工了。我们放下国企的身份,自己破费,成天浪迹在交际场里交朋友、挖渠道,遇上个老板张口就谈钱。从借贷施工到个体建筑队的施工垫资、装修垫资,再到把钢筋水泥一类的建筑材料也当成垫资的筹码,只要是能让大厦动起来的招数我们都干了。最终摸索出了一个以入股形式联合建设合作经营的构想,并赢得了上级的支持,一家颇具实力的徐州乡镇企业大笔投入参与进来,彻底盘活了大厦的建设。双喜盈门。大厦竣工时京城一家主流媒体的记者跑来采访,将我们项目表述为“一个多种经济成分复合而成的经济实体:既有个体,也有集体,而它的主导则是国营。多种经济成分又借助股份这样一种合作形式结合起来,形成了优势互补”,“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特区政策灵活和它所具有的发展张力”。文章还同时渲染了筹建办几个年轻人的个人生活和工作业绩,以“闯天涯”纪实散文发表在《中国青年报》上。于是乎,羡慕、学习的信件,从全国各地雪片式的飞来,让大家脸红心跳欣喜若狂。一不小心被榜样了,感觉好极了。

由于上海浦东的兴起,海南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波澜不惊。我们代表的那家国企,最终选择放弃了在海南的发展,将大厦的股份全部拱手卖给了另一家个体老板,我们的公派身份也自然使命完结打道回府。为了留在海南,斟酌再三,我选择了下海,自此开始了没有保障的自主择业生涯。

其实,这份义无反顾于我跟海南还有一种命中注定的缘分。我母亲15岁时作为四野的一名战地卫生兵从平津战役开始一路南下,打九江、战广州、解放海南岛,战火硝烟的征程在红旗飘飘的琼州大地上戛然而止画上了句号。尽管她事后随部队继续转战而没有留下,可命运安排我承上启下,母亲解放海南,我来建设海南,冥冥中的逻辑,顺理成章。至今,母亲不爱吃鱼的原因仍让我印象深刻。在那场牺牲极大的渡海战役中,母亲乘坐的小船被炮弹掀翻,不会游泳的她恰好落在了另一条小船的旁边,被摇橹的艄公一钩子拽出了水面。她活了下来,而她那一船的战友却血洒海疆,无一幸存。母亲晚年常念叨两件事,一件是琼州海峡的海水,在她记忆中永远是红色的,那是无数牺牲战友们的鲜血染红的;另一件是她无比珍视的立功奖章和纪念作战区域、战役的纪念章,也在这场渡海战役中与她的背包一道沉入了海底,至今让她无从寄托。所以,对海南无论它是波峰还是低谷,我都难以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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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是,筹建办大多的年轻人都选择了与我一样的不归路,只是或长或短基本都离开了海南,奔赴了改革开放冉冉兴起的四面八方。脱缰之后我一连应聘了几家单位,无奈日渐萎靡的营商环境,已很难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离去的和留下的都褪去了稚气,碰在一起,云淡风轻,只为往事干杯。这期间,我创作了两部长篇小说,一部被誉为新时期“青春之歌”的《海口干杯》;一部“城市文学的代表作”《城市狩猎》,也算给海南的一份献礼。回首过后,我也不再浮躁,在一家与海南同步成长并成为世界五百强的企业里扎下根来。尽管大本营仍在海口,但更多的时间被派往了后发优势的重庆、北京、天津。最大的疏离往往隐藏着最深沉的默契。海口在我心中的温度与日俱增,每条街道无时无刻不回响着我们曾有过的的欢声笑语。”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去年,我选择回到了海口,我一直认为自己的根早已扎在了这里,当年登岛的那份初心,一刻也没有改变过。如今,海南迎来了自己全新的使命,要打造比肩香港、迪拜、新加坡的世界最大自贸港,三十多年的海南梦终于又要扬帆起航,这是多少闯海人未了的心愿啊!我有幸从头至尾经过了一遍,而且,又见新里程,正可谓顺势而来,应运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