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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咏马诗

古代的咏马诗很羡慕唐宋朝的诗人,总觉得他们一生都是骑在马上的。特别是唐代,诗人得意时,“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孟郊《登科后》);惆怅时,“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闲散时,“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白居易《钱塘湖春行》);失落时,“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狂放时,“莫言马上得天下,自古英雄尽解诗。”(林宽《歌风台》)……这样不过瘾,唐朝著名边塞诗人岑参在《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一诗中还直嚷嚷:“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他从此设立起了一个很高的英雄的“标准”,即功名不仅是科举考场时的金榜搏名,而应该是“只向马上取”。

白马、黑马、棕马、胡马、边马、瘦马、骏马,汗马、宝马、铁马、战马、驿马……千百年来,马被人类赋予很多的寓意。但无论以地域、形象,或者以身份、甚至功能划分……马是具象的,也是意象的。马,不论是快乐、闲适、恣意的,还是悲伤、失意,或者干脆威风凛凛驰骋在疆场上,其中的奔跑都弥漫了一种雄性,透着一股血性、刚劲。有一股逼人的英雄气。这种英雄气不仅是把功名与马连在一起的岑参的首创,而是与生俱来,与时俱进的。差不多也是所有边塞诗人的共感。“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出塞二首》),另一位著名的边塞诗人王昌龄对此也深有感触。而被称为“诗圣”的杜甫更写出“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前出塞九首》)诗句,尽管手无缚鸡之力,但豪气拿云。他的这句诗于英雄气里还折射出了一个战争哲理。

盛世大唐马上有了骄傲,也有了一些缠绵。马,在杜甫的笔下就有了“五陵衣马自轻肥”(《秋兴八首》)的意味。即便边关的马,也有刘禹锡说的“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始闻秋风》)的姿态,但那只是一种警醒,却再也不用扬鞭自奋蹄了——大唐盛世,从马背上下来的英雄,一个个都何等了得,自然都是诗人。马是一首诗,一首英雄自喻的唐诗。这就不像宋朝的马——“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的宋朝,准确地说南宋的马,似乎就没有一刻让它的主人们悠然闲适,更遑论那种嬉戏自得的惬意了。这其中原委,叶梦得的一曲《水调歌头》似乎说得明明白白:“却恨悲风时起,冉冉云间新雁,边马怨胡笳。”说到底,还是一曲自东汉而来的“胡笳动兮边马鸣,孤雁归兮声嘤嘤”(蔡文姬《悲愤诗》)的“胡笳”之声。这胡笳之声让岳飞听了,怒发冲冠,恨不得就有“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水调歌头·登黄鹤楼有感)的冲动。如此,南宋的马就如满弓的箭时时都在弦上。

这样就难怪南宋的诗人为什么总称马为“铁马”了。诗人陆游除了前面吟哦的“铁马冰河”,还有一首著名的诗句:“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书愤》),如此执着于铁马,在他,当然不是一时诗意的兴起,而是真正貂裘戎装生活的写实。身怀神州陆沉之恨,他深以故国偏安一隅,却屡屡屈膝求和为耻,念念不忘的是收复中原。他身体力行,在39和48岁时都曾亲临了抗金杀敌的前线。有一次夜里骑马过渭水,他感慨万千,写下了“念昔少年时,从戎何壮哉,独骑洮河马,涉渭夜衔枚”(《岁暮风雨》)的诗句。后来回忆当年的场景,他说:“我昔从戎清渭侧,散关嵯峨下临贼,铁衣上马蹴坚冰,有时三日不火食。”(《江北庄取米到作饭香甚有感》——大散关前线的战争于他,是一种荣耀,也是他无法忘记的痛。

关于“铁马”,与他同朝代的诗人辛弃疾也有惊人之句——“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这是辛弃疾在离自己的生命消逝不到两年之前,在京口北固亭时的慨叹。曾几何时,他和陆游一样也以中原恢复为念,有着披金甲,骑战马,挥舞刀枪,气冲霄汉的戎马生涯——自少年即有抗金之举,但又总是每念成灰。这首词有他对前朝英雄的惺惺相惜,也有他往事不可追的怅惘……据史书记载,他和陆游是有过见面的,现在,我们当然无法想象两人当时见面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但两位诗人,两位大英雄的相见,如果一定要有戏剧性,我想应该就有类似于杨子荣在威虎山的那一段贯口——而最好是陆游先说:“切勿轻书生,上马能击贼”(《太息》),辛弃疾接下:“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弘惊。”(《破阵子》)。对答如流,声震长空,那是一种何等的豪迈与悲壮啊!

在冷兵器时代,马是战争的产物。谁拥有了马,谁就有了制胜的利器。《后汉书·马援传》说:“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马,更多的象征着英勇、无畏,代表着忠诚。它不仅是战车,还是壮士,是英雄,是有温度的人。不然,英雄暮年的曹操就不会自况“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唐宋的马,那猎猎的长鬃如火焰般在面前掠过,上溯既有三国时的“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曹植《白马篇》),也有晋朝时“乘我大宛马……驰骋大漠中”(张华《壮士篇》)的豪迈,跨越千年,往下更有近代诗人陈去病“唯有胥涛若银练,素车白马战秋风”(《中元节自黄浦出吴淞泛海》)的慨叹,有秋瑾“铜驼已陷悲回首,汗马终惭未有功”(《日人石井君索和即用原韵》)的遗憾……马,活在诗词,活在线装书里,也在人们的心里昂首嘶鸣,所向披靡,奔跳着一种巨大的精神高度……只是夜晚,偶然读到元代诗人张可久的“西风驿马,落月书灯”(《普天乐·秋怀》),我心里才大大地一惊:那一匹匹“哒哒”的中国马,跑过了唐,跑过了宋,还跑出了一个马背上的民族,怎会有过如此的冷清?